筑有连绵土墙,墙高约两丈,每隔百余步便有一座夯土堡垒突出。
堡垒大小不一,大的可容百人,小的仅作箭台。
仔细数去,土墙沿线共有大小堡垒二十座,彼此间以矮墙相连,形成一道完整防线。
「去岁赵老将军来此时,魏军只有十二座堡垒。」曾任相府参军,如今任潼关左督、殄魏将军的爨习在丞相身後沉声而言。
「这一年半来,他们又在险要处加筑了七八座。尤其入秋以後,魏军大征役夫,日夜夯土,这关城,如今俨然已成铁桶一般。」
见丞相并不作声,爨习又道:「所以——末将以为,强攻潼关绝非上策。
「麟趾原上堡垒林立,攻其一,左右皆可支援,攻其一片,队伍绵长,南边秦岭方向乃至中间的禁沟,又可分派援兵出袭。
「去年魏寇新败,士气大沮,我军尚且难攻,如今休整年余,此关更不可轻取。」
爨习作为潼关左督,也想立功,但此番言论着实出於理性而论。
丞相此番统兵不过三万余人,而魏军有备,想攻拔这座潼关,必将付出惨痛代价,一旦不能成功,反而损失惨重,那便是司马懿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丞相并不否定,轻轻点头。
冯虎闻言见状,却有些不服:「爨殄魏此论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魏军堡垒虽多,然兵力分散。
「我军若集中精锐,攻其一点,再以点破面。若其来援,则攻其来援!若其不援,便再拔一点,如此步步为营蚕食之,潼关虽险,未必不能克破!」
他指着对面偏北一处堡垒。
「譬如那座,地处拐角,左右支援不便。
「去岁秋日,魏军曾遣数百人出沟袭扰,被我击退。
「後来他们加强了防备,但此处仍相对薄弱。」
丞相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那处堡垒规模较小,且位置相对其他堡垒稍显孤立。
不过堡垒外新挖了壕沟,沟外还设了拒马,显然魏军也意识到此处弱点,已做了相应的补救。
「为将者合当如此,时时察敌虚实,寻敌破绽。山举胆大心细,真良将也。」
丞相笑着赞了一声。
冯虎得了夸奖,精神更振:「丞相但有令下,我便率一先锋为国家破贼,平此潼关!」
「好好好,此言大善!不愧为忠隐侯子!有乃父之风!」」丞相并不沮其壮气,满面含笑。
去年大汉北伐,傅、冯虎、关兴这些年轻的将领,在随天子斩曹真诛张合几役中证明了自己的忠勇,丞相对此感叹不已。
如果不是天子亲征,如果不是赵云这些年轻人未必有如此崭露头角的机会。
傅签、冯虎、关兴、赵广——甚至是小卒出身的魏兴、魏起兄弟,以及季舒、
刘桃、高昂这些小卒出身的龙骧郎,他们一战战立下战功,慢慢进入了大臣宿将视线当中。此真龙蛇起陆,世不乏人也。
然而冯虎却又继续振声高言:「丞相!
「末将愿领精锐八百,夜袭此堡!
「若能拿下,便可在对面原上紮下一颗钉子!
「今潼关虚弱,郝昭必不遣众复夺,日後大军攻潼关时,也能有个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爨习、杨素二将俱都变色。
爨习自诩老将,平素就不怎麽与冯虎这位年轻的潼关右督合得来,此时直接出言否定:「此议不可!
「禁沟深险,白日尚难通行,何况夜间?
「且魏军必有暗哨,一旦夺堡不下而为魏寇所觉,原上沟下,援兵四起,便是十死无生!」
杨素也劝:「破虏将军勇武可嘉,但此事太过行险,纵使得手,孤堡难守,倘若郝昭不似将军所断按兵不动,反而率众反扑,则徒损精锐耳。」
冯虎却神色激动,梗着脖子:「用兵岂能无险?
「去年陛下亲征,不也行险?
「结果如何?
「大破魏寇,阵斩曹真!
「至於徒损精锐——我冯虎但为国家破贼,便是马革裹屍又何妨?!」
「山举有此心,有此胆,乃国家之幸。」丞相肃容正色,拍了拍冯虎结实的臂膀。
「然则用兵之道,贵在权变,贵在时机。
「如今司马懿大军蝟集临晋城下,其意昭然。
「我军若在潼关轻启大战,一旦不克,则是遂其心意,关中震动,便连长安都要陷於危地,所以说强攻非智者所为。
「山举固勇士也,然将军之勇,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待常人所不能待之机。
「如今时机未至,还须等待。」
「丞相所谓时机究竟要等到何时?」冯虎急道,声色俱有些不甘。
「末将——末将并非不知大局,也并非一味贪功冒进。
「论甲兵之利。
「去岁关中大胜後,我军收缴、自造无数,如今武库充盈,於对面魏寇只强不弱!
「论士气民心。
「丞相亲临前线,三军将士无不感奋,皆知此战关乎我大汉国运,人人怀效死之心!
「关中百姓策马奉食而至,皆因我大汉还此间百姓以太平生计!如此民心士气,魏军安可比拟?」
他稍稍喘了一气,手指再次指向对面麟趾原:「论将领。
「司马懿、郝昭、州泰之流,去岁便已是丞相,是我大汉诸将手下败将!
「再论兵力虚实。
「曹魏精锐去年折损泰半,郝昭此刻麾下,真正能战之卒,依末将常年观察哨探,绝超不过三千之数!
「其余不过是各地拼凑来的郡兵徒卒,号曰『精锐』,实则战阵经验匮乏,守成或可,野战必溃!
「潼关所恃,不过地利天险耳!
「地利虽要,终究不过死物!只要寻得破绽,予其雷霆之击,未必不能摧破1
」
他越说越激动,似要将困守土原这一年半以来积攒的精力与焦躁尽数倾泻而出,最後重重抱拳,声音竟有些微颤:「末将腆荫先父微末苦劳,得陛下、丞相简拔封赐,授以重任,托以边关!
「此恩此德,冯虎没齿不忘!
「非为国家开疆复土,非为兴复汉室大业,末将何以报之?唯有一腔热血,八尺身躯,甘为前驱,虽死不悔!
「在此潼关——日复一日,看着对面魏逆扬旗,末将——末将心中这口气实在憋闷得久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年轻将军特有的锐气与赤诚,也透出一股被困於方隅、壮志难伸的郁结。
爨习在旁听得眉头微蹙,似觉冯虎言辞过於直露,有失稳重。
第363章 龙蛇起陆,世不乏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