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当真,那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李矩也不是没有见过天师道,范长生范贲父子确实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本领,说是世外高人,李矩当然也信。但要说有什么天眼的神通,李矩却是难以置信。
稍加斟酌后,李矩对徐龛道:“倘若你说得为真,那我们什么计谋都用不成了,恐怕只有实打实地战场交锋,那以你之见,我军能否攻克大兴?”
徐龛回复道:“元帅用兵,有若天人,然而大兴毕竟不是小城。元帅要将其攻克,大概五五之分吧。”
李矩当即在帐中徘徊片刻,显然是陷入了沉思。而旁边的众将见了,多心怀不满,于是便想出声建言,或是斥责徐龛,岂料刚刚开口,李矩便抬手打断了众人,让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而后他扫视众人,说出自己的决定:
“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李矩先定下了基调,再徐徐解释道:“不管齐主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亦或是真有一双勘破虚妄的天眼,我若不试试就放弃,那还和齐人打什么?倒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不管怎么说,这次确实是天赐良机。倘若我计谋不奏效,贼子援军一时也难以到达,我还是有不少时间可以攻城。”
“一个月!倘若一个月内,我军还不能攻破大兴城,那我便在齐人国都之下,耀武扬威一番,迁走当地的百姓。如此一来,齐主威望尽失,我军也不算没有收获。”
说罢,李矩又问祖逖的意见道:“君侯,您以为如何?”
祖逖弹了两声剑鞘,赞许道:“能进能退,不骄不躁,也不失为一个打算。”
“那就劳烦君侯为我镇守后方了。”
于是李矩敲定计划,祖逖所部三万人留守许昌,以作接应,他自率六万汉军,以及两千徐龛部众作为向导,向大兴城长途奔袭。而出发之前,徐龛按照李矩的要求,派出妻弟杨沌为使者,怀揣着一封求援信,先行策马向大兴出发,但至于是什么结果,就只有抵达大兴后才能知晓了。
结果刚出发没多久,此前预言的隆冬大雪就降临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冰星,只给人一丝凉意,稍不留神就无法察觉,可悄无声息之间,半空中的雪花就发展成指头大小,落在士卒的甲胄上,洁白晶莹,并不轻易消融。等到第二日,沿路的民居、坞堡、城池、荒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天色阴沉晦暗,大地寥廓无垠,显得原本浩浩荡荡的汉军队伍,此时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蜗牛,艰难地向东前进。
大雪牵绊住了汉军的脚步,将士卒的速度降低了将近一倍。为了避免士卒们被冻掉脚趾,李矩不得不在夜里扎营休息。这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但他也自我安慰地想:“大雪对两军的影响是一样的。我军行军速度变慢,齐人得知后赶来的时间也变慢了,说不得攻城的时间反而更加宽裕。而且,有了大雪的加成,斥候通风报信的可能也被大大降低了。”
汉军就这样在雪中穿行,一连过了八日,在他们抵达鄢县的这天早上,雪终于停了。醒来收帐时,汉军营帐上全被白霜所覆盖。此处距离大兴已经不过五十里,汉军便继续往前走,走到中午时分,骑军的马匹都十分疲惫,让骑士们不得不下马踏雪步行。
等到了傍晚,天色可谓是晦暗到了极点,浓云如同层层迭迭的巨浪,压迫到极远处后,陡然垂落到天际,那天际线极为低矮,似有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使得霞光照射出来,像涂抹鲜血一般将云层染上醉人的紫红色。
这里距离大兴城已经不足十里了,李矩在经过一个名叫清凉乡的地方后,决定征用此地的民宅,正式在此扎营,同时命令斥候前去窥探大兴城的城防情况。当夜,斥候向李矩回报,大兴城正在大肆修缮城堞望楼,似乎有一段时日了,夜里也不见消停,而信使杨沌的头颅,此时就挂在大兴城的西门门楼下。
李矩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肃然之色,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蜻蜓点水地嗯了一声,向斥候表示自己已知道了。
换言之,正如徐龛所言,或许大兴城中有一双天眼存在,使得齐人已经看穿了李矩的计谋,接下来,该到打硬仗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