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相当数量的汉军纷纷向狮子山边靠拢过去,即使面对齐人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如同溪流穿过岩石的石缝,自然而然地就汇聚在一起。
只是这种汇聚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在各部突围途中,齐人固然无心与他们拼命,但却能时不时抽冷子对他们侧翼狠咬一口,或是一支冷箭,或是一次冲锋,中招的汉军士卒就被截住滚落在地。他们只能在临死前对着围上来的齐人竭力抵抗,希冀能带着仇敌的性命上路。往往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从齐军的乱流中穿梭出来时,就已经伤亡近半。消失的人群就好似露水一般渗入到泥壤里了。
而上山的郭诵所部当然明白这种困境,但他仍然想反败为胜,倘若击穿狮子山上的齐人本阵,占据了高地后再向下进行反冲,一切尚有转机。
可这又是一个很难实行的计划。甲骑上山杀敌,本来就丧失了本该拥有的冲击力,而此时齐人又已经占据了险要,可以居高临下地向下放箭,数量何止是郭诵本阵的十倍,箭杆甚至密集到在空中撞击,发出啪啪的声响。纵使郭诵本阵是最为精锐的甲骑,也很快被射成了刺猬,身上背负着数十根箭矢,哪怕侥幸不死,身上的疼痛也难以持续长久的厮杀,一旦有人经不住疲倦倒下,就再也难以起身还击了。
郭诵率众勉力冲破了两道齐军的防线,但山顶的曹嶷本阵,距离他仍然有几十丈远。这个距离若在平地上,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在眼下,完全遥不可及。
厮杀之间,头上飞来一支箭矢,命中了郭诵的顿项,箭矢透甲而过,堪堪抵在郭诵的喉头,已经刺肉出血,若再多三分,恐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郭诵拔出箭矢,一阵头晕目眩,伤口处也一阵阵的刺痛,一旁的随从看不下去了,他劝郭诵道:“都督,若是在这里死战,恐怕是要全军覆没了,不走又待如何呢?”
郭诵也确实到了极限,他虽然极为不甘,但也明白,形势是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的。回头看山下,见山脚下已经汇聚了不少汉军士卒,足以作为一支力量冲杀出去。他长叹一口气,对左右道:“想不到我军对齐的第一场败仗,竟然会出在我的手上。”
此语一出,众人皆黯然,郭诵在军中素来有常胜的名号,从军至今,还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如今突遭遇战败,势必会影响他的声望与前程。岂料他随即又振奋颜色,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正因如此,诸君,越要知耻而后勇!我等当作为先锋,为将士们开一条生路!”
说罢,他调转马头飞速驰下,一把拔起此前插在山腰的汉幡,飞奔到山脚各部之前,期间他毫不停顿,风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继而作为先锋,直直向拦在西面的齐军杀将过去。左右随从见此情形,早已是热血上涌,纷纷策马赶上,毫不顾生死地紧随其后,接着策马并排而走,无论眼前是何等敌人,就是硬挺着挥舞斫刀。
他们面前大概有数重齐军,原本正在射箭围猎,结果眼见汉军突然突围,即刻改用槊刀乱下,许多人都遭遇重创,但大概是因为汉军并排而战的缘故,虽然踉踉跄跄,浑身是血,但他们仍然端坐于马上,竟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路。后方的汉军也没有瞻前顾后,眼前主将亲自开路,便毫无顾忌地跟着涌上去。
在齐军的突袭之下,此时汉军已经没有正常的指挥系统,只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继续作战。前锋有人大喊大叫,他们就盲目且肆意地大喊大叫,一反肃静的常态。这确实也吓了齐人一跳,他们眼见许多汉卒连兜鍪都丢了,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可还像鬼怪一样向天狂呼,战力又不减分毫,还以为是被什么山鬼附身了,迷信的他们便纷纷躲避让路。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郭诵感觉眼前豁然开阔,四周也没有了敌兵,只有迎面而来的西风,吹散了马蹄带起的黄尘,也吹干了脸上的汗珠,汉军的呼喊声自然也如退潮般随之消散了。
郭诵知道自己成功冲出了重围,还来不及从劫后余生中庆幸,回顾左右,悲伤就又笼罩了他。突围之时,身边的亲信们已折损过半。只是他们肩并着肩,相互依靠着,即使鲜血已经流干,但身体仍然僵硬地挺直着,没有从马背上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