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军一方听来,却是那么刺耳。他们茫然失措地听着,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都不敢抬头去看李雄的神情。但在暗地里,许多人又偷偷松了一口气,他们实在不知道继续厮杀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刘羡是天下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应该会对己方宽仁处置吧!但这仅仅是一种猜想,身为失败的一方,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这多少是让人感到不安的。
大概过了三刻钟后,李班策马从汉中军军阵中返回,来到成都城门口,喜形于色地向李雄回禀道:“叔父,我见到安乐公了。安乐公说,您是当世英雄,他明天会在军中置办酒席,等待您过去。”
此言一出,成都军众人大为高兴,虽然刘羡没有具体说要如何处置李雄,但这样一个缓和的态度,无疑是进一步减轻了事后被清算的疑虑。此时他们终于敢抬头去看李雄,却发现李雄面无笑意,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继而下令全军各自歇息。
他们散去的时候,可以看到,汉中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放眼成都郊外,尸骨遍布原野,蘸满了鲜血的泥土已经开始腐烂发臭。落日余晖之下,战争的残酷显露无疑,无论战斗时抱有怎样慷慨的心境,人死后依旧是一堆白骨。
当日夜晚,李雄沐浴净身之后,换上一身雪白的袍服,继而召集还剩下的李氏族人。等大家都落座之后,李雄盘坐在主席上,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道:“我和安乐公羡本来是同龄人,当年都在征西军司相遇,还一起饮过酒。没想到,现在他消灭了我的国家,还要让我做亡国奴,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耻辱吗?”
“虽说安乐公似乎要宽赦我,但我们来回几战,牵连了多少人?我若是活着,该如何向这些死难的人交代?该如何向我的父兄,还有列祖列宗交代?难道我的心不会感到羞愧吗?这是不可能的。”
“安乐公想要召见我,无非就是多年后想要和我叙叙旧,再看看我的容貌变化罢了。你们明日把我的首级带过去,交给他就行了。”
说到这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李雄是要赴死!族人尽皆骇然,却不知该如何阻止。但见李雄已经开始对父兄的陵墓方向进行跪拜,然后拔剑出鞘,悠悠道:“二十登高,三十望远,恨不能四十而适志耳!李雄死矣!”
言语落地,李雄将锋刃一横,飞快地从喉间划过,鲜血瞬间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身穿的袍服。众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扶住了李雄将要跌倒在地的身体。
李雄看着眼前族人们焦虑的面孔,喉咙一阵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心中的情绪却愈发平静:这便是死亡么?唉,这死,与生相比,真是简单而无趣。
他闭上眼睛后,房中众人泣不成声。李骧安抚众人,正要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不料李班忽然抢过李雄手中的剑柄,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剑,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年轻人就倒在血泊之中,与叔父一同赴死去了。
李班并不是为李雄殉死的唯一一人,是夜,得知李雄的死讯后,一共有五百余名死士为李雄殉死,举城大哭,无人能寐。第二日,全城缟素开门,向安乐公刘羡投降。
刘羡确实备下了酒席,还打算与李雄谈笑一番,不料次日见到的竟然是李雄的首级。他看着漆盘上的面孔,一边听李雄的遗言,大为叹息,对周围人道:“唉,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希世少有的贤人啊!能从夷人起家到一国之主,谁能说他不是英雄呢?”
说罢,刘羡当即撤去酒席,以对待诸侯王的规格主持李雄的葬礼,追认他为成武悼王,并下令其族人,将其安葬在巴西郡的宕渠县,据说这里是巴氐的祖地,也算是落叶归根。
而一位王者死去了,也代表一位新的王者诞生了。当日下午,在汉中军将士以及江州、成都两军俘虏降卒的注视之下,刘羡策马进入成都城江桥门,在他的身后,罗延寿与李越步行尾随,各自手擎一面幡旗,一面是李雄留下的太平真君之幡,一面则是罗尚引以为豪的扬波鱼龙幡。
这一幕无疑是宣告了,自赵廞之乱开始,持续六年之久的巴蜀战事,至此正式结束。同时也意味着,安乐公刘羡以无可争议的战绩,成为了巴蜀事实上的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