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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终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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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年也不会变。”

    李淼冷冷地说道。

    “你和我,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你我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复存在了。”

    “留下来的,只是被愿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续着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的三观和理想在行动。”

    “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摊手,复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会信你说的鬼话。”

    “你的一切行动,都基于你被专诸刺杀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许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无论是我、三丰还是达摩,在你达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会来杀了我们。你所追求的所谓蜕变,从一开始就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概括。”

    “怕死,而已。”

    周围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片刻过后,空气中才传来河上丈人的回应。

    “你果然要比我强很多。”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你我都是愿景的奴隶。”

    “但这并不会改变今天的结果——你还是会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脏。

    “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本想让你安心离去。”

    “但你非要戳破这一切。”

    “没错,我确实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后手的机会。杀死你之后,我会花上十年的时间抹去你接触过的一切,认识你的、见过你的、听说过你的所有人,我会全部杀掉。你去过的地方,我会尽数抹平。”

    “而你……无能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黏腻的脆响,在李淼胸腔中炸开。

    碎肉哗啦啦落下。

    即使对于六路合一的天人来说,心脏也是绝对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软,单膝跪地。

    空气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看来从一开始,你们藏着掖着的所谓谋划和后手,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

    李淼垂着头,头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总说我比你强,这一点我虽然不否认……但其实我并没有比你强出太多,关于方才跟你说过的一切,其实并非全是我推测出的结果……”

    “哦?”

    河上丈人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女人的功劳么?”

    李淼的气血逐渐衰败下去,连带着真气也逸散开来。

    六路天人之躯开始逐渐消散。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讥讽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说过了,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丰真人和达摩祖师能让自己的真气脱离你的掌控,是因为他们也略微撬动了愿景……但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愿景的傀儡,他们的思维,要远比你我灵活得多。”

    “你知道为何三丰真人不愿意与你媾和吗……因为他早就明白了所谓愿景的本质,也知道了你的本质……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会因为这世上存在威胁而不安,哪怕达成天人之上你也不会满足,一旦这世界上出现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下一场祸及天下、绵延千年的计划。”

    “你觉得他镇压你……就只是为了拖延你百来年吗……”

    “你方才说他是否给我留下了【两仪】……你说对了一部分,他镇压你,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来……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两仪】。”

    “而是……一切。”

    说到此处,李淼体内的真气尽数溃散。

    六路天人修为彻底消散。

    不再有雄浑的气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气。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躯壳,一具再也没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飞檐走壁、开山裂石的,属于普通人的躯壳。

    李淼的呼吸却随之平稳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在喘息了几下之后,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骇人的异象,也没有磅礴的气势。

    动作缓慢而无力,姿态甚至是有些懒散。

    李淼就那么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这像是晨起下床那样普通的动作。

    空气中,却是响起了河上丈人惊愕的疑问。

    “你……你去了哪儿?”

    李淼嘴角勾起,抬手捂住心口处的巨大伤口,伤势并没有复原,心脏依旧缺失,体内没有任何真气支撑,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扯着衣襟挡住了伤口。

    “看不到我了,对吗?”

    “从我失去真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对吗?”

    “很难猜吗?”

    李淼嗤笑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悟透一件事。”

    “愿景,并不高贵。”

    “它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或许特殊,但并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其他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靠着真气开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头,还是石头。”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愿景内部的变化。”

    “你说你的境界叫【无我】,可真是贴切。”

    “你脱离了肉体的桎梏,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股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耳,你如何去听,没有眼,你如何去看?愿景并不能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它要让你做到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东西……也就是真气。”

    “你能无视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为我们都是真气的使用者,你能进入我们的体内,是因为我们的体内满是真气。对于任何一个修习武功的人来说,你都是毫无疑问的天敌。”

    “但……如果有一个毫无半点真气的人站在你面前时。”

    “你,还能看到他吗?”

    “你,还能听到他吗?”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

    “现在我说的一切,你都听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李淼的话一般,空气不断震荡,河上丈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开来。

    “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了?”

    “这是张三丰的后手吗,还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这是什么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着侧面迈出一步。

    就在同时,半空中忽的凝结出一柄真气长刃,轰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飞溅而出,在李淼脸上划开数道狭长的伤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气长刃不断凝结,劈落。

    李淼看着身侧不断裂开的地面,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李淼轻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拳架。

    “三丰真人在达摩尊者的遗产基础上,继续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东瀛找到你之后,他终于将这些年所有的推测串联了起来,推导出了关于愿景的真相。”

    “那门古往今来最为强横的玄览神异——【两仪】。”

    “你不觉得它过于强大了么,只靠着这一门玄览神异,就能跟你这收割了千年真气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镇压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舍弃身体逃出生天。”

    “【两仪】的本质,从来都不仅仅是玄览神异。”

    “真气是由愿景变化而来,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动愿景发生变化的是你……无论将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规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挣扎,这样是不可能杀得了你的。”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而三丰真人也不愧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最为出色的天骄,他成功撬动了愿景,得到了【两仪】。而在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之后,他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了你……并通过自己的身体,越过百年的时光,将【两仪】留给了我。”

    “而我在东瀛修成六路合一,并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将愿景所给予的所有反馈,都投入到了【两仪】之中……我成功地将【两仪】从愿景构建的体系中剥离了出来。”

    李淼的双手缓缓交扣,沉肩坠肘,两手在面前交错。

    “我和籍教主的谋划很简单。”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推着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间,就隐约预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担心你会通过对我在意的人下手来逼我回来,而且我也不愿意变成一团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气。”

    “总之,让你修成【无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你杀死我们。”

    “籍教主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与改造皇帝的那条同根同源,它储存了我的记忆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后便会自动发动……将我的身体重构,剔除所有经脉和真气,将我的身体改造成与真气完全互斥的模样。”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对我施加任何影响。”

    “接下来,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开步、举臂、下按。

    揽雀尾。

    李淼的双手交叠成阴阳鱼状,不断揉合。

    风起。

    明明是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将周围的空气收拢起来,微小的气旋在李淼双手中汇聚,并逐渐壮大。

    ……不,不是空气。

    是真气。

    是遍布于周遭的,无形无色的真气。

    也是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河上丈人。

    “【两仪】,在失去真气之后,这门神异依旧存在。”

    “这是我仅剩的手段。”

    “当然,它伤不到你。”

    “但它可以让我以这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影响真气的运行,将周遭所有的真气,全部收拢起来……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你在做什么!”

    “你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被牵动……为什么你能影响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数千柄真气利刃在半空中凝结成形,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数千颗流星坠落地面。

    无穷的烟尘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过李淼的身体,留下拳头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体便已经千疮百孔。

    李淼却恍然未觉,只是不断糅合着双手。

    渐渐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气旋慢慢有了形状,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交缠,最终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旋转着的球体。

    而就在这球体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静。

    半空中即将落下的真气利刃倏忽消散。

    连带着河上丈人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废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做了——什么——”

    僵硬而模糊的声音,从李淼手中的球体中响起。

    李淼没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和碎肉。

    然后,平静地说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你所追求的【无我】的确称得上无敌,我没办法伤到你,【两仪】也只能暂时赋予你形体,却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体,而三丰真人也为我提供了灵感。”

    “我没办法直接杀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这具身体,与真气完全绝缘,任何真气都无法进入,同样,也没有任何真气能出去。”

    “已经完全化为真气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内,会如何呢?”

    李淼忽的抬手,将那团交缠的气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活下来……便再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触发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体内的瞬间,李淼心口处的巨大伤口朝内翻卷,皮肉延展交缠,最终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疤。

    而李淼好像也终于失去了力气,在原地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地。

    ————————

    京城之外。

    俺答汗狞笑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俺答汗的狞笑停留在脸上,王海与郜暗羽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臂,现在那双手臂正在缓慢而不可抵抗的弯曲,以至于两人的脊椎都因此发出哀鸣。安梓杨正朝着这边冲过来,试图捡起地上的鱼肠剑,尹敏君咬着牙,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远处,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尸体旁,木讷地朝这边看过来。

    数十位江湖豪杰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着杀过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

    一股无形无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气,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明明已经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这还不是结束……李淼,这还不是结束!”

    “你还没有赢!”

    “张三丰,你以为只有你会留下后手吗,你以为我在被你镇压百年之后,还会毫无防范吗!”

    “俺答汗!”

    “他的体内,有与我同源的真气!”

    “只要将那些真气取过来,就足以延续我的存在!”

    仅剩下一缕,勉强维持着存在的河上丈人,遥遥感应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着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顿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数十道弱小的真气包围着,那些真气太过弱小,最强者也不过才两路合一,不可能对俺答汗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修成【无我】,已经成为真气本身的河上丈人,对真气的感知要强过古往今来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变数,正朝着俺答汗疾驰而来。

    视角下落,时间开始流动。

    俺答汗并不知道李淼与河上丈人的争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戏弄一番对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时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应声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头,吐血倒飞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横扫!

    真气轰然爆发!

    安梓杨和尹敏君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最后,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钳制着他右臂的,王海的头颅。

    五指抠入皮肉,嵌入颅骨,缓缓收紧。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声,本能地松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声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声,正要发力捏碎王海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

    “司马畜牲你给老娘住手!”

    一声满是人情世故,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的怒吼,带着轰然爆发的真气,从不远处传来。

    俺答汗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后弯折,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着另一名女子,单手持剑,锋锐剑意已然喷薄欲出。

    “走你!!!”

    郑怡一声暴喝!

    单臂猛地一甩,【万象】构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结构,随着她的动作骤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转瞬间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颚骨】!

    没有丝毫犹豫,梅青禾直接催动玄览!

    皮肤上血色褪去,皮肉干瘪,而那股满是死志的剑意随之暴涨!

    “不好!”

    俺答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一剑,明显与他的【一往】异曲同工,但却更加极端、更加骇人!

    眼下他刚刚从【一往】的代价中恢复过来,真气刚刚恢复一丝,而横练才刚刚运转,未能圆融如意!

    挡不住!

    躲不开!

    扛不过!

    那便只能对拼了!

    现在他的真气不足,能接住【颚骨】的手段,只有一个!

    【一往】!

    俺答汗一拳击出!

    铮!!!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梅青禾手中长剑登时炸碎,其人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鲜血。

    俺答汗的拳头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直至肩膀,两半手臂垂落身侧,血水洒落。

    “挡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闪开!”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听不出河上丈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怎么像是从半空传来?

    他正要循声望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寒芒。

    那寒芒来自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视线死角的长刀,形制普通,材质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却是如坠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现在……他无计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静,分布在四周空气中的,细小的真气碎片聚拢在刀锋之上。

    【纳微】。

    一刀枭首!

    “不!!!!”

    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变,提刀转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没有异状发生。

    俺答汗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失去了最后的复生机会,河上丈人从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后一缕真气,绝望地于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备半晌,确认无事发生后,方才转身在俺答汗身上补了数刀,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诸位。”

    “来晚了,抱歉。”

    安梓扬最先从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蛊虫续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郑怡,最后才对着曹含雁惊愕问道。

    “你们……不是在南京守城,怎么会来……”

    曹含雁平静答道。

    “籍天蕊和指挥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门派。”

    “少林寺扫地僧,剑王阁布英,段家段珏,武当月苍道长,浣花剑派温怜容,彩糜公子鹿无双,醉剑公子印素琴。”

    “携三千余江湖正道,驰援南京,与鞑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们。”

    “另有新任两广经略戚济光,正率军前往各地清扫鞑靼残部。”

    说话间,郑怡已经冲到了近处,一伸手就将安梓扬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废话日后再说,京城之内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挥使呢,现在如何了!”

    安梓扬这才如梦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走!走!”

    “进城,进宫!”

    “去找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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