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年也不会变。”
李淼冷冷地说道。
“你和我,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你我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复存在了。”
“留下来的,只是被愿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续着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的三观和理想在行动。”
“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摊手,复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会信你说的鬼话。”
“你的一切行动,都基于你被专诸刺杀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许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无论是我、三丰还是达摩,在你达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会来杀了我们。你所追求的所谓蜕变,从一开始就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概括。”
“怕死,而已。”
周围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片刻过后,空气中才传来河上丈人的回应。
“你果然要比我强很多。”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你我都是愿景的奴隶。”
“但这并不会改变今天的结果——你还是会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脏。
“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本想让你安心离去。”
“但你非要戳破这一切。”
“没错,我确实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后手的机会。杀死你之后,我会花上十年的时间抹去你接触过的一切,认识你的、见过你的、听说过你的所有人,我会全部杀掉。你去过的地方,我会尽数抹平。”
“而你……无能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黏腻的脆响,在李淼胸腔中炸开。
碎肉哗啦啦落下。
即使对于六路合一的天人来说,心脏也是绝对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软,单膝跪地。
空气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看来从一开始,你们藏着掖着的所谓谋划和后手,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
李淼垂着头,头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总说我比你强,这一点我虽然不否认……但其实我并没有比你强出太多,关于方才跟你说过的一切,其实并非全是我推测出的结果……”
“哦?”
河上丈人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女人的功劳么?”
李淼的气血逐渐衰败下去,连带着真气也逸散开来。
六路天人之躯开始逐渐消散。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讥讽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说过了,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丰真人和达摩祖师能让自己的真气脱离你的掌控,是因为他们也略微撬动了愿景……但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愿景的傀儡,他们的思维,要远比你我灵活得多。”
“你知道为何三丰真人不愿意与你媾和吗……因为他早就明白了所谓愿景的本质,也知道了你的本质……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会因为这世上存在威胁而不安,哪怕达成天人之上你也不会满足,一旦这世界上出现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下一场祸及天下、绵延千年的计划。”
“你觉得他镇压你……就只是为了拖延你百来年吗……”
“你方才说他是否给我留下了【两仪】……你说对了一部分,他镇压你,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来……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两仪】。”
“而是……一切。”
说到此处,李淼体内的真气尽数溃散。
六路天人修为彻底消散。
不再有雄浑的气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气。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躯壳,一具再也没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飞檐走壁、开山裂石的,属于普通人的躯壳。
李淼的呼吸却随之平稳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在喘息了几下之后,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骇人的异象,也没有磅礴的气势。
动作缓慢而无力,姿态甚至是有些懒散。
李淼就那么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这像是晨起下床那样普通的动作。
空气中,却是响起了河上丈人惊愕的疑问。
“你……你去了哪儿?”
李淼嘴角勾起,抬手捂住心口处的巨大伤口,伤势并没有复原,心脏依旧缺失,体内没有任何真气支撑,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扯着衣襟挡住了伤口。
“看不到我了,对吗?”
“从我失去真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对吗?”
“很难猜吗?”
李淼嗤笑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悟透一件事。”
“愿景,并不高贵。”
“它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或许特殊,但并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其他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靠着真气开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头,还是石头。”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愿景内部的变化。”
“你说你的境界叫【无我】,可真是贴切。”
“你脱离了肉体的桎梏,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股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耳,你如何去听,没有眼,你如何去看?愿景并不能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它要让你做到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东西……也就是真气。”
“你能无视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为我们都是真气的使用者,你能进入我们的体内,是因为我们的体内满是真气。对于任何一个修习武功的人来说,你都是毫无疑问的天敌。”
“但……如果有一个毫无半点真气的人站在你面前时。”
“你,还能看到他吗?”
“你,还能听到他吗?”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
“现在我说的一切,你都听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李淼的话一般,空气不断震荡,河上丈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开来。
“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了?”
“这是张三丰的后手吗,还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这是什么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着侧面迈出一步。
就在同时,半空中忽的凝结出一柄真气长刃,轰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飞溅而出,在李淼脸上划开数道狭长的伤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气长刃不断凝结,劈落。
李淼看着身侧不断裂开的地面,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李淼轻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拳架。
“三丰真人在达摩尊者的遗产基础上,继续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东瀛找到你之后,他终于将这些年所有的推测串联了起来,推导出了关于愿景的真相。”
“那门古往今来最为强横的玄览神异——【两仪】。”
“你不觉得它过于强大了么,只靠着这一门玄览神异,就能跟你这收割了千年真气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镇压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舍弃身体逃出生天。”
“【两仪】的本质,从来都不仅仅是玄览神异。”
“真气是由愿景变化而来,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动愿景发生变化的是你……无论将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规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挣扎,这样是不可能杀得了你的。”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而三丰真人也不愧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最为出色的天骄,他成功撬动了愿景,得到了【两仪】。而在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之后,他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了你……并通过自己的身体,越过百年的时光,将【两仪】留给了我。”
“而我在东瀛修成六路合一,并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将愿景所给予的所有反馈,都投入到了【两仪】之中……我成功地将【两仪】从愿景构建的体系中剥离了出来。”
李淼的双手缓缓交扣,沉肩坠肘,两手在面前交错。
“我和籍教主的谋划很简单。”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推着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间,就隐约预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担心你会通过对我在意的人下手来逼我回来,而且我也不愿意变成一团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气。”
“总之,让你修成【无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你杀死我们。”
“籍教主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与改造皇帝的那条同根同源,它储存了我的记忆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后便会自动发动……将我的身体重构,剔除所有经脉和真气,将我的身体改造成与真气完全互斥的模样。”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对我施加任何影响。”
“接下来,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开步、举臂、下按。
揽雀尾。
李淼的双手交叠成阴阳鱼状,不断揉合。
风起。
明明是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将周围的空气收拢起来,微小的气旋在李淼双手中汇聚,并逐渐壮大。
……不,不是空气。
是真气。
是遍布于周遭的,无形无色的真气。
也是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河上丈人。
“【两仪】,在失去真气之后,这门神异依旧存在。”
“这是我仅剩的手段。”
“当然,它伤不到你。”
“但它可以让我以这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影响真气的运行,将周遭所有的真气,全部收拢起来……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你在做什么!”
“你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被牵动……为什么你能影响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数千柄真气利刃在半空中凝结成形,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数千颗流星坠落地面。
无穷的烟尘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过李淼的身体,留下拳头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体便已经千疮百孔。
李淼却恍然未觉,只是不断糅合着双手。
渐渐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气旋慢慢有了形状,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交缠,最终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旋转着的球体。
而就在这球体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静。
半空中即将落下的真气利刃倏忽消散。
连带着河上丈人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废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做了——什么——”
僵硬而模糊的声音,从李淼手中的球体中响起。
李淼没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和碎肉。
然后,平静地说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你所追求的【无我】的确称得上无敌,我没办法伤到你,【两仪】也只能暂时赋予你形体,却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体,而三丰真人也为我提供了灵感。”
“我没办法直接杀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这具身体,与真气完全绝缘,任何真气都无法进入,同样,也没有任何真气能出去。”
“已经完全化为真气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内,会如何呢?”
李淼忽的抬手,将那团交缠的气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活下来……便再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触发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体内的瞬间,李淼心口处的巨大伤口朝内翻卷,皮肉延展交缠,最终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疤。
而李淼好像也终于失去了力气,在原地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地。
————————
京城之外。
俺答汗狞笑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俺答汗的狞笑停留在脸上,王海与郜暗羽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臂,现在那双手臂正在缓慢而不可抵抗的弯曲,以至于两人的脊椎都因此发出哀鸣。安梓杨正朝着这边冲过来,试图捡起地上的鱼肠剑,尹敏君咬着牙,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远处,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尸体旁,木讷地朝这边看过来。
数十位江湖豪杰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着杀过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
一股无形无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气,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明明已经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这还不是结束……李淼,这还不是结束!”
“你还没有赢!”
“张三丰,你以为只有你会留下后手吗,你以为我在被你镇压百年之后,还会毫无防范吗!”
“俺答汗!”
“他的体内,有与我同源的真气!”
“只要将那些真气取过来,就足以延续我的存在!”
仅剩下一缕,勉强维持着存在的河上丈人,遥遥感应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着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顿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数十道弱小的真气包围着,那些真气太过弱小,最强者也不过才两路合一,不可能对俺答汗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修成【无我】,已经成为真气本身的河上丈人,对真气的感知要强过古往今来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变数,正朝着俺答汗疾驰而来。
视角下落,时间开始流动。
俺答汗并不知道李淼与河上丈人的争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戏弄一番对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时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应声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头,吐血倒飞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横扫!
真气轰然爆发!
安梓杨和尹敏君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最后,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钳制着他右臂的,王海的头颅。
五指抠入皮肉,嵌入颅骨,缓缓收紧。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声,本能地松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声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声,正要发力捏碎王海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
“司马畜牲你给老娘住手!”
一声满是人情世故,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的怒吼,带着轰然爆发的真气,从不远处传来。
俺答汗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后弯折,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着另一名女子,单手持剑,锋锐剑意已然喷薄欲出。
“走你!!!”
郑怡一声暴喝!
单臂猛地一甩,【万象】构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结构,随着她的动作骤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转瞬间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颚骨】!
没有丝毫犹豫,梅青禾直接催动玄览!
皮肤上血色褪去,皮肉干瘪,而那股满是死志的剑意随之暴涨!
“不好!”
俺答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一剑,明显与他的【一往】异曲同工,但却更加极端、更加骇人!
眼下他刚刚从【一往】的代价中恢复过来,真气刚刚恢复一丝,而横练才刚刚运转,未能圆融如意!
挡不住!
躲不开!
扛不过!
那便只能对拼了!
现在他的真气不足,能接住【颚骨】的手段,只有一个!
【一往】!
俺答汗一拳击出!
铮!!!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梅青禾手中长剑登时炸碎,其人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鲜血。
俺答汗的拳头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直至肩膀,两半手臂垂落身侧,血水洒落。
“挡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闪开!”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听不出河上丈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怎么像是从半空传来?
他正要循声望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寒芒。
那寒芒来自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视线死角的长刀,形制普通,材质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却是如坠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现在……他无计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静,分布在四周空气中的,细小的真气碎片聚拢在刀锋之上。
【纳微】。
一刀枭首!
“不!!!!”
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变,提刀转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没有异状发生。
俺答汗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失去了最后的复生机会,河上丈人从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后一缕真气,绝望地于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备半晌,确认无事发生后,方才转身在俺答汗身上补了数刀,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诸位。”
“来晚了,抱歉。”
安梓扬最先从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蛊虫续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郑怡,最后才对着曹含雁惊愕问道。
“你们……不是在南京守城,怎么会来……”
曹含雁平静答道。
“籍天蕊和指挥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门派。”
“少林寺扫地僧,剑王阁布英,段家段珏,武当月苍道长,浣花剑派温怜容,彩糜公子鹿无双,醉剑公子印素琴。”
“携三千余江湖正道,驰援南京,与鞑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们。”
“另有新任两广经略戚济光,正率军前往各地清扫鞑靼残部。”
说话间,郑怡已经冲到了近处,一伸手就将安梓扬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废话日后再说,京城之内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挥使呢,现在如何了!”
安梓扬这才如梦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走!走!”
“进城,进宫!”
“去找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