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便成为满纸荒唐言。
女明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擡起头来,语气恢复了淡淡的平静:「朱医生,我知道这一关必须要我自己过去。但是————短期而言,有没有什麽办法可以缓解?」
「我不想叫家人担心。」
朱睿安沉吟了片刻,想起她刚才提到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温榆河畔庄园、有爬满蔷薇的墙、有秋千架和马场的世界。
那些场景如此具体,如此鲜明,像是烙印在她脑海里的地图。
「有一个思路,可能听起来有些反直觉。」他坐直了身体,恢复了专业的语调,「从认知行为疗法的角度来看,对於这种深度的记忆植入,单纯的回避往往会强化记忆的顽固性。相反,适当接触与这些记忆绑定的场景或情绪锚点,有时反而能帮助大脑完成对记忆的重新归类。」
他看着她,认真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你觉得某些地点、某些场景和那段记忆有很强的关联,可以去实地看一看。」
「现实和记忆之间的落差,可能会在初期带来痛苦,但从长期来看,这种落差恰恰是帮助你区分梦与现实的边界线,大脑需要足够多的现实证据,才能逐步将那段记忆标记为非当前真实。」
刘伊妃听得很认真,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脸上那道明暗交错的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从眉骨滑到了下颌。
这位非典型「心理疾病」患者的初次就医经历,就这麽平淡地结束了。
与此同时,六月末的白玉兰颁奖典礼如期举行,红毯上星光熠熠,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条街。
但所有的话题、所有的通稿、所有的热搜,都绕不开一个因为「身体原因」缺席的名字。
颁奖礼办得热闹也荒诞,台前幕後的人心知肚明,这届白玉兰最大的热度是靠一个没到场的人撑起来的。
而小刘本人,自那天之後就像从内娱的版图上消失了一样,没有通告,没有行程,没有社交媒体更新,直到陆续有人在世界各地偶遇她,拍下照片发到网上,人们才发现——
她开始了漫长的旅行。
旅行的路线毫无规律可言,像是随心所欲地在世界地图上点戳,今天在东半球,明天就飞到了西半球。
没有人能猜到这些目的地之间的联系,更没有人知道,每一站都是她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坐标。
七月初,有人在香江的薄扶林道看见她。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梅燕芳故居前的路口,戴着口罩,也没人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麽站在那里,只有她自己记得,很多年前在那个梦里,有一个人半山道上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什麽比不错更害人的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开始问自己,为什麽要做演员。
鄂省的百里荒,盛夏的山坡上绿草茵茵,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她站在当年《山楂树之恋》的外景地,望着那棵孤零零的老山楂树。
那是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作为银幕情侣出现在全世界面前的地方。
如今山坡还在,树还在,只是就像电影里的静秋和老三一样,她和爱人也被无数个数不清的光年和平行时空隔断,再难相见。
北平的恭俭胡同,冰窖王府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高级四合院酒店。
刘伊妃路过北海幼儿园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幼儿园围墙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树荫洒了半条街,可树上再也没有一个喜欢爬树的小男孩,树下也没有一对怒目而视的母女了。
八月,欧洲的华人论坛和中文网际网路开始刷屏。
罗马的西班牙台阶上,游客熙熙攘攘,一位消失了很久的中国女明星买了两支冰淇淋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甜得腻人,但嘴里却都是苦涩。
佛罗伦斯的领主广场前,夕阳把大卫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当年有一对「子和哑巴兄妹」曾在这里神采飞扬。
米兰大教堂的玫瑰花窗下,彩色的光斑落在地砖上,可那些光斑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西西里的锡拉库萨,天堂电影院还在放映那卷着名的接吻剪辑片段,她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这一段当年失声後的定情之旅,再次重走,竟已人面不知何处去。
尔後她的行踪便更加飘忽不定了。
威尼斯,坎城,柏林————三个和电影节息息相关的城市出现了一连串怀旧的足迹;
世界尽头的乌斯怀亚,灯塔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她站在码头边,任由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呦呦和铁蛋第一次旅居国外时住过的奥克兰,那栋海边的别墅庄园还在,但铁栅栏里晾晒的是别人的衣服和人生;
阿布达比的沙漠深处,她一个人在星空下坐了一整夜,沙子白天被晒得滚烫,夜里却凉得像冰。
三十八岁的她,像一个沿着旧地图行走的时空旅人,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但那些标记在现实世界里都不存在。
没有人知道她在找什麽。
最後一次在社媒上暴露行踪时,刘伊妃出现在了加州洛斯阿尔托斯的天堂之门墓园。
夏日午後的阳光白得晃眼,草坪修剪得齐整,墓碑一排排立着,安静得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後一页。
她在张纯如的墓前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心理医生朱睿安大概想不到的是,他提出的「现实暴露疗法」非但没有帮她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反而让她更确信:
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每个地点都和记忆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偏差,如果那是大脑凭空构建的幻觉,不可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但还有两个地方叫她近乡情怯,一直不敢去。
一个是冒县的悬崖边,一个是金陵野湖的墓葬旁。
前者是小刘第一次道破丈夫的穿越者身份,两人在生死之间情定终身之地,後者是他同自己现在这个世界,除却自己之外的唯一锚点。
特别是从范兵兵口中获悉他也把自己埋在了母亲身旁之後。
刘伊妃把它们留在了最後,像心爱的书本的最後两页,迟迟不敢、也不忍翻开。
九月初,消失了两个月的内娱顶流女星还是回国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归期,一个人从阿布达比转机,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傍晚。
温榆河的暮色和离开时没什麽两样,蔷薇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刘晓丽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了句「回来就好」,便转身去厨房热汤。
小刘知道自己有伤心的资格,但不能把整个依赖自己的团队和母亲都置於不顾。
——
她可以在梦里溺亡,但旁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两个多月的时间,工作室积压了一堆邀约和策划,张鑫每天小心翼翼地给她发微信,不敢催促,只是汇报,每条消息末尾都在尝试安慰,刘伊妃知道自己不能这麽自私。
工作室很快安排了一些轻量级的通告:
杂志封面拍摄、品牌活动的宣发、几个简单的视频采访,都是不需要消耗太多情绪的活儿。
刘晓丽也松了口气,张鑫松了口气,但真正让她决定走出家门的是姚安娜的一通电话。
「茜茜姐,我是娜娜!」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还是那麽元气满满,像她在《有风》里饰演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一样。
《有风》剧组打算联合大理当地办一个开播四周年纪念活动,地点就在有风小院旧址,问刘伊妃能不能来。
「我知道茜茜姐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小姑娘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真诚的关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麽,但有风真的很治癒嘛。你想想你演的那个角色,不就是因为闺蜜生病才去的大理吗?後来不也在那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遇到烦心事了,故地重游一下,说不定也能想通点什麽。」
刘伊妃想起洱海边的晚风,应了下来,决心带妈妈刘晓丽一起去散散心。
《有风》2023年上半年的现象级作品,收视率峰值破三,豆瓣评分至今保持在八点五分以上,带火了大理的旅游,也让刘伊妃在沉寂几年後毫不费力地重回顶流。
纪念活动办得很成功,当年的主创来了大半,大家聚在有风小院的院子里喝茶聊天,像时光倒流回了那个冬天。
晚上,剧组在海边办了一场篝火晚会,月亮很大,挂在洱海的水面上,清幽静谧。
大家喝了酒,唱了歌,有人弹起了吉他,刘伊妃坐在篝火边,表情沉静,叫身边的刘晓丽看得心下稍安,女儿这趟回来似乎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角落里,姚安娜端着一杯清茶蹦蹦跳跳地坐到了刘伊妃身边,篝火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茜茜姐,你今天心情好像好一些了。」她歪着头打量刘伊妃,眉眼弯弯。
刘伊妃对自己的这个小迷妹笑了笑,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虽然心里的答案越发清晰,但至少眼泪不再那麽轻易就掉下来了。
「茜茜姐,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姚安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前段时间听一个朋友说,武川那边山上有个僧人,正要徒步去LS修行。」
「好多跟他聊过的人都觉得受益匪浅,说他说话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藏着什麽事儿。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已经被尊为伏藏了。」
伏藏,是佛教中的一种非策封身份,传说当年大能入藏弘法时,预见到後世众生会遇到什麽障难,就提前把经文、口诀埋在山川、岩石、甚至人的「心识」里,同时留下「授记」,也即预言,等待传承者的挖掘。
姚安娜说的这位有名的伏藏便是心意伏藏,非有宿慧者不能为之,在有些玄之又玄的传闻中,闭眼就可以从自己的阿赖耶识里取出大千世界的记忆,因此才能教化和引导世人。
只不过对於上一世跟着某位也被很多人、特别是阿联王子和灵媒笃信的小道士的刘伊妃而言,她简直太清楚这些玄学外衣下包裹的门道了,早就对这些所谓的「高人」免疫。
人对於未知和神秘充满敬畏,刘伊妃有了自己这些前世今生的经历,不能确信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但总归对这些提不起太大兴趣来。
但对於小姚的身份、背景来说,演艺圈和正商界却从来不乏这些玄妙事物的追捧者,总有钱花不完、时间用不完的人愿意去买一份心安的。
刘伊妃摆了摆手:「算了,我也没什麽好排遣的。」
「哎呀茜茜姐,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姚安娜不放弃,挪了挪屁股挨得更近了些,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不知道,他真的挺传奇的,我因为想去找他聊聊,还专门托人调查了一下他的来历一「,「他是当年大地震的幸存者,当时也只有十岁多,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後来也没有自怨自艾,修行後开始到处行走,有时候在山里帮村民看病,有时候去镇上给人讲经,从来不劝人皈依,有人问他什麽他就答什麽,答完就离开。」
「我朋友都说他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同他聊两句,你就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好像也没那麽重要了,就跟————就跟心理医生没什麽区别,但是不收钱!他反倒会感谢大家助他修行。」
刘伊妃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明天一早她就要从大理出发入川,去冒县的悬崖。
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地方,是她一直不敢翻开的两页纸之一。
特别是适才被姚安娜提及当年天崩地裂的旧事,心里便愈发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了。
刘晓丽倒是看出了小姑娘的一片热心,又见女儿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便主动搭腔缓和气氛:「娜娜,你说的那位师父叫什麽名字啊?我倒想请他给家里老爷子老太太祈祈福呢。」
姚安娜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细线,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清脆地吐出一个名字:「多吉。」
惊!
「什麽?你说他叫什麽?」
几乎是一瞬间,掸了掸身上的沙尘、刚要离开的刘伊妃猛得回头,两只手钳住了她,一双美眸里充塞着震惊,姚安娜顿觉肩膀剧痛。
她听到了什麽?!
她听到了另一个只可能存在於上一世的名字!
也就在这一瞬间,天崩地裂的幸存者,水磨镇,丈夫自导自演的车祸,某个叫做多吉的藏族小孩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用锋利的石子割开安全带救人的场景,一股脑地疯狂涌入灵台!(263章)
没错,梦境中的2005年,刘伊妃在飞奔向车祸中的路宽时,看到了只有十多岁的多吉救人的一幕;
但在另一个世界的2025年的当下,她也不可能得知,当时的藏族小孩多吉、现在的心意伏藏多吉,不但在现实中救了丈夫,在後者车祸後昏厥的意识里,也是因为多吉的一句「他死了,又活了」,彻底留在了那个庄周梦蝶的世界。
9月7号,折多山。
这里地势险峻,顽石丛生,虽然不适合露营,但很适合歇脚,特别是在此刻夕阳西下之时。
放眼望去,川藏线的公路沿着河谷蜿蜒,两旁是经年累月被风蚀出的赭红色山壁,耗牛在远处的草坡上缓缓移动,像一粒粒黑色的棋子散落在绿色的棋盘上。
安静的天地之间,一个瘦削的身影沿着公路边缘走,不急不慢,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路肩上,不偏离,不徘徊,像是已经走过了千百遍。
经过的路人恐怕不太会向这样一位看起来很普通的短发僧人投去太多关注,他身上也没有一丁点方外高人的气质,倒更像一个朴实的农民,刚从地里收获回家。
只是回家的路长了点,长到要从川西走到LS。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後方缓缓驶来,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刘伊妃回头朝司机摆了摆手,独自迈步上前。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僧人後面,两人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
高原的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後,映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没错,是她记忆里的多吉。
虽然不同时空的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十岁的藏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笑起来嘴角先往上弯,眼睛跟着弯起来。
只是————刘伊妃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开口。
两人距离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多吉在一路边一块巨石旁停下。
他取下挎着的布包,从里头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把水壶放回去,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他身後,雪山的峰顶被染得红黄相间,光从多吉的背後漫过,把僧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浅色金边。
他看向刘伊妃,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孩子的憨直与赤诚。
「阿佳(姐姐),你来啦。」
山谷里的风,似乎随着他家人般的寒暄窒息了一瞬,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地像谁在拨一把断了弦的琴。
多吉就站在那块巨石旁,绦红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黝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整个人像是和这片山谷、这道夕阳、这阵晚风融为一体,不突兀,不刻意,仿佛本来就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刘伊妃,已然泪流满面了。
他喊自己姐姐,他认得自己,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不是梦境,那也不是错觉,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和存在的世界。
刘伊妃看着眼前黝黑的僧人,喃喃道:「多吉,是你吗?」
「是我,都是我。」多吉微笑,这位在三千世界行走的心意伏藏,声音像经文般流淌。
「阿佳,彼世,我救他,就是救了我的父母、姊妹、众生,现在你来了,我也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心意和修行的圆满,更加同眼前的山谷溪石无异。
「因为,救你,就等於救他。」
昔日的水磨镇村小前,十岁的他救下了路宽,路宽救下了众生;
今日折多山的谷中,三十岁的他救下了刘伊妃,也救下了路宽在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伏藏者,不修神通,不证他心。
心若不动,十方三世的风吹过来,都只是衣角微动;
心若明了,万千世界的生灭流转,便如掌中观纹。
他行走在万千世界中,有人从远处来,有人从梦中来,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他不问来处,不计归途,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自己走到跟前,然後说一句该说的话。
不待刘伊妃多言,多吉已经跨步上前,手指轻点她打结的眉心!
「明日便是九月九,回吧。」
女子只觉眉心一阵温热,像是一粒火星落进识海深处。
眼前的夕阳、山谷、多吉纯净的笑容,连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远又极近,远得像隔了一层水幕在看,近得像那些景物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风声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在诵经,又像是时间的河流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小刘的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从身体里剥离,缓缓上升,然後猛地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残存的刘伊妃隐约感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右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渗入血管,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味道。
小腹以下一阵抽搐般的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脏器,狠狠一拧,但随之而来的是耳边那些叫她欣喜若狂的声音。
先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孩声:「爸爸,妈妈怎麽还不醒啊?」
「弟弟早产,妈妈刚刚体力透支了,等麻醉药效过去就好了。」
另一边的小男孩突然惊呼:「哎呀!妈妈怎麽流眼泪了!?是疼的吗?」
男子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也奇怪得紧,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要到门口找医生,「你们别乱动啊,看好妈妈。」
「路宽————」
一个微弱的声音挽留住他的脚步,在世界庭审後的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产房里,刘伊妃痛苦又幸福地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昏迷中,在平行世界里跋涉过了多少光年。
男子靠了过去,一家四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呦呦兴奋道:「妈妈,弟弟刚刚哭起来声音很大,都震到我的耳朵啦!你太伟大了。」
铁蛋不忿道:「但是他让妈妈吃苦了,我以後一定要好好教育他的,怎麽这麽不省心呢!」
刘伊妃眼角的泪水难抑,路宽给她擦了又擦,却怎麽也擦不净:「这是疼的还是开心的?」
「都有。」刚刚迎来自己第三个孩子的妈妈,品尝着泪水的苦涩,和此刻的失而复得的确幸。
「我刚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了。」
她伸出还挂着吊瓶线的手掌,心痛地抚过丈夫的面庞,「我真担心自己醒不过来,像庄周梦蝶一样,就这麽扑扇着翅膀飞走,再也见不到你们啦。」
「不会的。」路宽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妻子话里的暗语和悲欢,温声笑道:「我是庄周梦蝶,你————是蝶梦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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