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风”温文和蔼,一如当日在上界,只是这种和善在从前即使面对面,也总像隔着重山复海,让人捉摸不定,也看不透,如今离得远,反倒清晰多了。
谢长安:“你也早该猜到,我不是真正的灵均。”
对方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就难怪。”
谢长安:“你素来以与世无争示人,黄龙等人放开穷奇封印,在钧天琼宴挑起叛乱,你也有充分的不参与证据。老实说,若不是这一缕气息契合无比,我也很难相信,你就是隐藏在黄龙他们背后的那个人。”
善齐道:“你不问我为何要这样做。”
谢长安:“没有必要,每个人总有自己的无数理由与苦衷,我们只谈现在的交易。”
有沧溟那样自诩仙人至高的,自然有寒景想要混一宇内,诸天兼并的,也有善齐这样从来以与世无争示人,实则另有盘算,甚至不惜布局数百载,放下身段与魔族合作。她现在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趣听他倾诉衷肠,追忆过往。
“你应该知道,我已锁住你所有退路,除非你的真身现在愿意冒险下凡过来,否则就凭一缕神魂寄体,绝无可能轻易离开。”
从前仙人在她心中,几乎等同于天道,后来到了上界,她便渐渐明白,仙人也有私情私欲,恰如当年离梦城中,她与沈曦相对而坐,望着檐下雨滴说出的那句话。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要是天道当真有私,那就只能由人来披荆斩棘,前仆后继。
从前是沈六知,秦素夜,是祝玄光,涉云真人,是再之前的千千万万人,如今则是她。
万壑幽晦,四野无灯,她愿执一盏星火,点方寸微明,照春秋不灭。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动手?”
善齐笑了笑,有恃无恐。
“陆离的确还在我身上,能不能拿到,要看你的本事。”
“你说得有理。”
谢长安并指微动,头顶星辰光芒暴涨,俱化为剑光落向对方,而他周身早已被布下禁制,进退不得。
她知道对方必有后手,也知道若非万不得已,暂时不能将过多精力耗费在这里,毕竟另外一边还有魔族大军虎视眈眈,单凭顾忘生那些人,只怕不是对手。
但方才略作试探,根本无济于事,陆离如此重要,对方不会轻易给出。
果不其然,对方身躯虽无法动弹,剑光却在其近身数寸时悉数消亡。
谢长安没有想过一击必中,她手掌翻覆,环绕对方周身的九道符箓缓缓浮现,蓦地化作九道符火,很快又将四周变成火海沸腾,将两人俱都困在里面。
善齐衣裳俱燃,星星点点由肌肤深入血肉,很快就连骨头也会被点燃。
这不是寻常火焰,而是金乌所化的太阳真火,金乌乃谢长安法相,自她能衍生造意之后,就将这法相喷出的火焰与造意结合,由虚化实,化气成形。
善齐的神魂当然有办法脱身,但这具齐鲁风的躯壳,却注定要化成灰。
“交出陆离,我罢手。”她再次道。
火纹从善齐手背肌肤下面丝丝缕缕浮现,像被堆灰覆盖的火山岩浆正不可避免冲起地面,将欲喷薄而出。
善齐轻轻叹息一声。
“你对造意的领悟进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惜……”
听见可惜二字,谢长安心头警醒,立刻抽身飞退。
她对敌无数,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她马上发现,无论自己有多快,四周依旧以无法估量的速度褪去星辰夜幕,剧烈光芒扑面而来,如旭日近在咫尺,灼热炽烈,然而入目所见却是齐鲁风先前那半幅造意的延续,千里冰川,寒燥交织。
在这巨大反差的白光中,一只黑色鹏鸟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飞掠而来,巨硕双目波光诡谲,隐隐映出她渺小身形,原本太阳真火的燎原之势被尽数吞没,所有心念而起的造意如石沉大海,连带万古长生剑,似乎也失去往常心意相通的默契,摇摇欲坠,气息不稳。
这是……
她想到之前戴朝三人提及的强敌。
魔族三主之一,能吞噬法相的,吞相。
确切地说,是用了半块陆离,被善齐召引而来的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