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後道场里,笨笨端坐於祭坛上,正在实操阵法。
下方地砖忽高忽低,呈波浪状,动态流淌。
俩双胞胎弟弟和小澄澄把这里当游乐场,玩得不亦乐乎。
——
笨笨分出部分心思,利用道场特性,给他们捏出滑梯、城堡、秋千、木马————俨然一座游乐场。
等他们玩累了後,笨笨给双胞胎弟弟泡好奶粉,给小澄澄灌好灵汁,一人一个奶瓶给他们抱着喝。
看着他们仨吃得起劲的样子,笨笨笑得很开心,有种由衷的满足。
就在这时,道场内一张供桌上传来动静。
笨笨扭头看去,发现是酆都大帝的画像,整个褶皱起来。
坝子上,和老姊妹们打牌的柳玉梅,微微停顿住手中出牌动作,听取张礼的汇报。
很快,刚与阿璃抵达丰都,把棺材铺收拾好打算临时住下的李追远,接到了来自柳奶奶的传讯。
「奶奶说,太爷和山大爷,自己买机票飞山城了。」
两位老人,一把年纪了,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阿璃画出了两位老人的画像,李追远在背面写上生辰八字,走出棺材铺,将两幅画甩向空中。
两幅画在鬼城上方不断飘荡,似在被一只只无形的手传阅,随後,一道道鬼影飘出鬼城。
自己这会儿去接机已然来不及了,等自己到山城时,太爷他们早就落地找车来丰都了,再者,李追远这边得预备着萌萌生产,脱不开身。
所幸此地人手虽不足,可鬼手有的是,先让亡魂们去锁定太爷他们的位置、做暗中保护。
不过,太爷和山大爷他们过来後,自己也得重新安排,给他们布置个幻境什麽的,总不能让俩老人跟着自己下地府陪产吧?
自古以来的志怪里,能还魂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因为阳寿剩余很多,禁得起这一遭折腾,可年迈的老人要是下去,大概率阳寿之火就耗熄了,错进错出,就留下吧。
画像仍在飘飞,开始有鬼差现身前去。
紧接着,鬼将纷纷出马。
再之後,鬼帅们也动身了。
毕竟,酆都的少君基本不待在地府,更是极少对阴司下达明确法旨,好不容易少君法旨出现在阳间,可把地府里的鬼们给激动坏了,大家都想抓住这个机会。
上一位侥幸抓住机会的张礼,从普通受排挤的鬼差一跃成为少君阳间府邸门房,其回阴司时,就算是阎罗们见了,也得客气问候。
鬼帅们出动後,更夸张的来了,有几道粗壮的光影飞出丰都,那是阎罗的气息。
最後,更是有一方鬼帝也去了。
如此庞大的阵仗,足以确保太爷他们安全顺利抵达丰都了。
等下午时,第一拨传讯的回来,向李追远禀明太爷他们所在的位置,而後每隔一小会儿,太爷他们的新动向就会被汇报,李追远可以在地图上,实时看见太爷他们的车,具体驶到了哪里。
太爷他们自是不舍得从机场打个计程车来丰都的,那贵得吓人;但去长途汽车站坐汽车,又实在太麻烦,也耽搁时间。
太爷他们上了一辆黑车。
黑车司机的画像与生辰八字等也被送到了李追远手里,有阎罗鬼帝们盯着,实在闲着没事做又想要表现,就连这位黑车司机在生死薄上的位置,都被提前圈定好了。
这位黑车司机见拉的是外地人,想要吃钱,倒也不是什麽车匪路霸、杀人抢劫,就是打算很没职业道德的,路上故意找藉口车坏了,把太爷他们甩下,再让相熟的人收二道车费继续接。
「两位大爷,我这车出问题了,发动不了了————哎哎哎?」
司机发现,被自己熄火的车,又重新发动了,而且在自行往前开,他赶忙吓得重新握住方向盘。
李三江:「这是车又修好了?」
司机没回答,他挂档没用,踩刹车也没用,车子像是失控了一样,自己在往前行,糟了,这下好像是真坏了!
见车子怎麽都无法停下来,司机开始大叫。
但它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是鬼帝,车外正在推车的是一众鬼帅,鬼将只能飘在外围,连想上来搭一把手的空隙都没有。
因此,司机大喊大叫声,传到坐在後车座两个老人耳朵里的是:「路况很好————路快很好————很快就能到————我一定把你们安全送过去————」
後来见司机实在怕得叫个不停,车軲辘话来回翻容易引起怀疑,少君有交代过要暗中保护,不能引起老人们的异常注意。
渐渐的,就变成「司机」开始向两位老人介绍起丰都的风土人情。
山大爷与李三江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感叹着这边的司机师傅真的好热情。
等司机叫得嗓子沙哑了,他才停了下来,他很多次想试图解开安全带,却发现这安全带死死地贴在他身上,怎麽弄都弄不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车虽然停不下来,但方向盘还是能被自己掌控,而且该降速时这车也会降速,除了失控的惊慌感外,还没出现近在眼前、无法避开的车祸。
但随着油表见底,可这车还在继续行驶後,司机体验到了另一个层次的惊惧。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加了多少油,等到估摸着车子行驶距离超过油箱能支撑的两倍不止时,司机吓得身体哆嗦,嘴唇发白,连方向盘都不敢握了。
然後,他眼睁睁看着方向盘自己在转动,避让、借道、超车————行云流水。
当后座的老人想要停车撒个尿时,车也会停下。
司机发了疯地想趁机下车,却被无形的手死死按在车座上。
终於,到达目的地了。
阿璃站在鬼城路口迎接。
地府传来消息,萌萌要开始生产了,小远已经下去了。
阿璃手里拿着《邪书》,女人已画好当地卫生院以及医护人员,待会儿阿璃会出手将两个老人的意识带入《邪书》里,让他们肉身睡觉休息的同时,进行梦中陪产。
车费是乘车时就给了的,李三江下车後对驾驶位车窗挥了挥手:「谢了,小师傅,你太热情了,也太厚道了,哈哈!」
山大爷补充道:「也太能憋尿了。」
李三江:「嘿,那是不是我家细丫头?」
山大爷:「天太黑了,看不太清。」
李三江:「肯定是!」
山大爷:「你眼神这麽好?」
李三江:「看出漂亮了,那肯定是我家细丫头嘛。」
两个老人向这里走来,阿璃面带笑容主动迎上去。
「细丫头啊————」
打招呼的瞬间,两个老人就打了个呵欠,睡着了,阿璃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他们回棺材铺歇息。
《邪书》中,李三江和山大爷来到了产房外,开始焦急等待。
至於黑车司机,鬼物们已全部离开,少君仁慈,不勾取其姓名。
驾驶位里,随着神经一并放松下来的还有各处肌,顷刻间,车内被污臭之气充斥,司机一脸绝望地瘫坐在里头,这将是伴随他一生的可怕记忆。
阴萌生产成功,是个男孩儿。
李追远全程陪护,地藏王菩萨亲自陪同祈福,除了时间久了点,其余都很顺利,没发生什麽波折。
地府信使向上通禀消息并带出孩子画像後,阿璃交给《邪书》,很快,画面中的产房里,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
孩子是做了美化的,真实的孩子身上死气浓郁,山大爷必然能一眼瞧出问题,而画中的孩子继承了阴萌的白嫩,胖乎乎的,很可爱,很健康。
阿璃看见画中的山大爷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痛哭。
山大爷有件心事一直压在心底,润生是他捡回来的,他知道润生最开始时的模样,他很怕润生的孩子也会有遗传,在见到孩子很健康後,山大爷心底这块石头终於卸下了。
然後,老人家头脑出现晕眩,有种要昏死过去的架势。
阿璃起身,准备对现实里出现心脉紊乱的山大爷进行施救。
结果,画中的李三江率先对山大爷开启抢救:「山炮,看清楚了没,你孙子,你老陆家的孙子,你这时候可不能撒手咽气,你得支棱起来继续给孙子挣钱呐,村里自建房那时候肯定不够的,得去市区买房、买小车————」
一桩桩开销,重重地砸在山大爷胸口,给山大爷重新砸回了脉搏,变得十分坚挺。
同一时刻,地府最高层平台处,刚出生的男婴被抱送入酆都大帝神殿,摆在了中央供桌上。
孩子出生时,李追远亲自检查过,孩子虽然能动,却是个无比纯粹的死胎,称得上稳死了。
这代表着,孩子未来能完全变回一个正常人,一点残留痕迹都没有。
「嗡!」
大帝的身影从神像中走出,他站在供桌前,一脸痛苦和嫌弃地看着这个孩子。
除长生之外,大帝能对万事万物做到古井无波,却在面对这个孩子时,破了心境。
因为这孩子祂无法做到眼不见为净,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这孩子得摆在祂跟前,以後每年都有三个月如此。
对这孩子的厌恶感,甚至隐隐动摇了大帝那千年不移的长生信念。
阴萌当初短暂住这里时,就已经让大帝备受煎熬了,她的孩子,再配上她的那个男人,大帝难以想像,这孩子究竟得是个什麽鬼样子。
「咿————咯咯咯————」
孩子在笑。
大帝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能在自己阴影下还能笑得出来,这孩子的心境似乎意外的不错。
大帝再凑近了些,让自己的自光能与孩子对视。
孩子自顾自地吃起自己的手指头。
大帝的眉头又舒展了几分,能扛住自己眸光且泰然自若,此子魂魄之稳,当真是世所罕见。
随即,大帝手中托举起一枚酆都鬼玺,给这孩子看,鬼玺中凝聚着地府无数亡魂的贪嗔痴恨,心智不坚者见之即刻迷失,就是那些自认为心志坚定的玄门宿老,多看几眼也得陷入混沌。
可这孩子看了这麽久,反而像是困了,打起了呵欠。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欲望不侵,本心纯澈无垢————是个适合修行鬼术的上品苗子。
大帝眉头泰半舒展,阴家後人已经一代代蠢到十八层地狱了,笨无可笨,这次,终於等到物极必反了。
如此看来,以後相处时,这孩子自己看书学术,自己能看到一日千里的精进,倒也不算太难熬。
大帝收回鬼玺。
收到一半时,大帝停住了动作,祂将鬼玺又晃了晃,仿佛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孩子面前挥了挥。
孩子的眼睛是睁着,但孩子的眼珠子根本就没跟着动。
所以,这孩子压根就不是什麽不为所动、心志坚定、鬼修天才————他完全是,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啥都没看见!
「轰!」
酆都大帝的本体,握拳,重重砸在自己座椅上,引发一场恐怖的阴间地裂山崩。
而後,是怒吼咆哮,整个地府万鬼全部匍匐在地、惊骇於此等动荡,这是大帝从未展现出过的滔天怒火。
酆都大帝神殿内,阴长生死死盯着这孩子,一字一字道:「滑天下之大稽,身为天生死胎、地府降世的你,竟然能笨到无法走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