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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天光微亮,雪后的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光。
赵总旗求见。
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泞,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千户,上百户,属下查到了!”
他取出了几张公文,又从怀中拿出从妖僧身上搜到的信件,将之并排铺在桌面上。
公文纸张微黄,边角折痕处泛着毛边,信件的墨迹却依然清晰。
“真是没想到,笔迹竟然与知府的一模一样。
按照笔迹比对来看,应该是出自知府之手,八九不离十了!”
他的言语之间,情绪很不平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当时得到比对结果时,他就呆愣了许久。
一路上他都在想此事,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知府身为清河郡的父母官、正四品官职,怎会与妖邪勾结。
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不信。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那些墨字上,横竖撇捺之间,仿佛都藏着某种阴冷的意味。
“果真是他。”
君无邪叹了叹,意料之中,却是非常不好的结果。
他伸手拿起那张信件,指尖拂过纸面,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上百户,您早就怀疑知府了?”
君无邪点了点头:“没错,他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
抓捕妖僧那日,知府离开清河郡,至今未归。
就算没有笔迹对比,基本上也可以确定是他了。
不过,推理是推理,证据是证据。
这笔迹对比还是必要的程序,你做的很好。”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上百户,您是说,知府他那日出城,其实是知道自己会暴露,所以提前逃跑了?”
“应该并非逃跑。
知府,或许已经死了。”
“什么?”
赵总旗愣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目前的线索,却依然想不明白。
知府不是跑了,而是死了?
谁敢杀朝廷四品官员?
再者,知府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是有修为的,而且还不低,半步超凡之境。
“孩童失踪案件,你以为抓住四个妖僧,案件就真的彻底破了吗?
尽管四个妖僧的确是此事件的直接执行者。
但在他们背后,还有隐藏得更深的黑手。
那个黑手,有五境宗师级的修为。
除此之外,这个案件还涉及郡城不少与妖僧勾结的官员。
妖僧落网,身上的东西必然落入我们镇魔司之手。
你已经确认,信件笔迹出自知府之手。
那么,知府将成为我们对此案涉及人群的突破口。
知府刚好在前几日离开清河郡前往州府,这么好的机会,你说背后的宗师黑手,会不会将其灭口。”
“原来如此……”
赵总旗心中震惊,后背一阵发凉。
苦渡寺妖僧的背后,居然还有人,而且是五境宗师级的强者!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千户大人、上百户大人。
那五境宗师级的黑手,我们清河郡镇魔司能对付得了吗?”
赵总旗很担心,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心里甚至生出了无力感。
面对五境宗师,那可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战胜的。
那样的强者有多可怕?
青州曾经最年轻的边疆战神、大家都看好的天才秦都尉,便是折在宗师级妖邪手里的。
那一战之后,秦都尉受伤极其严重,多年来都无法治愈,境界跌落至二境。
这件事情整个青州都知道。
五境宗师之强,远非四境超凡可以匹敌。
清河郡,竟然蛰伏着这样的强者。
是他主导了孩童失踪案件?
若是如此,孩童失踪案件真的只是那些妖僧用来练功那么简单吗?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否能对付得了五境宗师级黑手,不是你一个总旗应该关心的事情。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其他的交给我与千户。
对了,你去满家一趟。
告诉他们,时间不多了。”
“是,属下这便去满家。”
赵总旗抱拳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满家的家主来了,还有老二和老三。
三人衣着齐整,面色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他们亲自送来了几个储物袋,每个储物袋都胀鼓鼓的,袋口扎得紧紧的。
当他们将储物袋奉上的时候,脸部肌肉都在抽搐,心头在滴血。
这些丹药耗费了他们海量的钱财,跟从身上割下几块肉没有区别。
满家主垂着手,指节微微泛白,却还是堆着一脸恭顺的笑意。
“满家主,你们的态度,我看到了,很满意。”
君无邪查看了里面的丹药,按照当时约定的品级分类好了,数量与品质丝毫不差。
“上百户言重了,镇魔司为国为民,冲在最前线。
我们也深受镇魔司庇护,能帮到镇魔司,我们很荣幸,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您看,小儿的事情……”
满家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君无邪的脸色。
“好说,既然满家主态度这么好,本百户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失言。
赵总旗,去将满家三少带来,让满家主领回去吧。”
“满家,谢上百户开恩!”
满家主、满家老二老三,齐齐跪地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们的心中重重松了口气,爞儿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只要儿子的命保住了就好,至于钱财,将来还能再赚。
不过这笔仇,满家是记下了。
虽然满家凭自己根本对抗不了镇魔司的百户,但如今这个时代,要对付朝廷的人,未必就得自己出手。
满家主垂下的眼底闪过一瞬阴冷的光,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很快,赵总旗提着一个麻袋进入大堂,将之丢到了满家主的面前。
麻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满家主急忙俯身打开麻袋,露出了满三少的脑袋。
看着面前的儿子,满家主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面前的儿子,与以往印象中那个锦衣华服的翩翩少年判若两人。
他无比憔悴,眼眶与脸颊深深凹陷,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支出来,肤色蜡黄。
儿子眼神涣散,失去了光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儿子的身上还有很多新旧交叠的血迹,衣衫破烂处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伤痕,显然在镇魔司大牢里受过不少折磨。
满家主心里怒火滔天,恨意炽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脸上反而挤出感激的笑容。
他对着君无邪千恩万谢,声音却微微发颤。
然后才带着神情呆滞、眼神涣散的满三少,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大堂。
满老二和满老三跟在后面,一人一边扶着三少虚软的身子,三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三道沉沉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