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刘婶显然没有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妇人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仿佛要把这十年积攒的东西都吐出来似的。
缓缓回道:“我自然还有未了的心事。当年没能给老爷夫人立碑,既然小姐回来了,这些事情也该补办。”
“没有必要!”
杜雨霖冷冷一笑:“尘归尘,土归土……他们已经消失了十年,尸骨早就灰飞烟灭,你让我去哪里寻找?难不成……在你手里?”
她终于回过头来。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视妇人。
月光落在杜雨霖的脸上,那是一张经历过太多东西的脸。
她的皮肤依然年轻,眉眼依然清丽.....只是多了一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和冷意。
妇人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
杜雨霖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桃花酿。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又带着一丝涩。她忽然觉得这酒的滋味很像她的人生,甜是假的,涩是真的。
她继续呢喃:“月色正好,你要不要喝一杯?”
妇人:“……”
两人各说各话,仿佛鸡同鸭讲。
一个在问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一个在说今夜要喝的酒。
一个在质问背叛的缘由,一个在提议衣冠冢的修建。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凉亭的栏杆,也隔着十年的光阴,更隔着那场大火里死去的人命。
妇人心里不乐意了。
她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来陪杜雨霖喝酒赏月的。于是她埋怨道:“就算没老爷夫人的尸骨,难道不能修一座衣冠塚?小姐何时变得如此无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才是那个十年来一直惦记着杜家的人,而杜雨霖反倒成了不肖子孙。
杜雨霖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打小就是这样,没什么亲情,更没有友情,你也不要跟我攀交情。”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可妇人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于是忍不住冷笑一声:“小姐真是冥顽不化,从小就是这副德行,读了再多书,练了再多剑,也还是当年那样的性情,一点没变。”
杜雨霖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凉亭外的台阶上。她逆着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倒是变了很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淡,让刘婶的瞳孔骤然收缩。
妇人沉默了。
她听出了一些什么。
或者说,她心里还有别的心事,被这句话冷不丁地戳了一下。
可她毕竟是那个大难来时我先飞的管家,只沉默了一瞬,便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幽怨的神情。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疲惫,裹着沧桑,裹着十年流亡的风霜。
她说:“说了这么多,小姐你这是在怪我。想不到十年了,你心里的恨意一点没变。”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她把所有的矛盾都归结为恨意。
是杜雨霖在恨她,而不是她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样一来,过错反而转移到了杜雨霖身上,成了杜雨霖不够宽容、不够大度、十年都放不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