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挺了挺背,把空出来的左手也抬起来,搭在身前的天窗横框上,学吴斌那样,把身体立得又正又直,任满城汹涌的哭声与万岁声像浪一样拍过来。
车继续向前,驶进那条被强拆硬清出来的主街。
路两边的人全疯了,喊声、哭声、掌声、进行曲,全都搅成一锅滚烫的声浪。
无数花枝、绿草、白布条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抛下来,像一场落在清晨里的彩色的雪。
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把嗓子都喊哑了;有老人被人搀着,踮着脚,颤巍巍地朝车上挥手;还有几个年轻男人把身子探出警戒线,脸上分不清是亢奋还是眼泪,只一遍遍高喊“陛下万歳、周邦万歳”。
天佑天皇看见那些伸向他的手,每一只都又脏又瘦,骨节像从皮肤下硬顶出来。
他分辨不出那些眼睛里到底是感激、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低头,不能把手缩回来,他得像身旁这个人一样,把背挺成一道线,把眼睛望着前方,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吴斌始终没有说话,沿途如潮的欢呼宛若蝼蚁,他半侧着身子,一手扶在车顶横杆上,一手稳稳握着年幼的天皇。
晨光从正前方泼过来,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剪成两片极薄的剪影,投在路边人群的头顶和那些挥动的枝条上。
他听见扶桑人的欢呼声,也看见美军士兵在路边绷着脸敬礼,还瞥见几个火种突击队的黑甲卫士骑着山猫车远远缀在车队两侧,像撒在声浪里的几枚黑钉。
车队继续往前,穿过福生最破败也最拥挤的长街,朝广场方向驶去。
终于,天佑天皇逐渐已经不再发抖了,连膝盖也慢慢稳下来。
他也不再回头去看吴斌,因为他已经不必再确认那只手还在不在。
他学着把呼吸放慢,把下巴放平,把每一滴涌上来的眼泪都重新吞回去,然后挺直腰背,目视前方。
‘天皇是不可以哭的!’
这句话是那位周邦大人教他的,在满天欢呼声里,此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