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到哪去?你这刚回来,前线……”
他的话音,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顾承运已经站起了身。
那个动作很轻,很稳,却带着决绝。
顾承运看着他,脸上露出了顾承渊今晚见过的最灿烂,却也最悲伤的笑容。
那笑容里盛满了对兄长的依赖、感激,以及无尽的眷恋。
“哥,” 顾承运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做错事后的讨好:
“从小到大,我就是家里最调皮、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打架、逃学、惹祸……每次都是你帮我扛着,替我挨骂,甚至替我挨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哥哥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刺眼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疲惫纹路。
“还好有你。一直都是。”
“哥,”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这么熬夜了,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事情永远做不完,但你累垮了,谁来做?”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帮我……照顾好爸妈。跟他们说……儿子不孝,不能再尽孝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还给他们当儿子,一定乖乖的,不惹他们生气。”
“还有婉莹她们……” 顾承运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他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只是那笑容变得无比心碎:
“跟她们说……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说过要保护她们一辈子,要给她们安稳的生活……对不起……”
“承运!”
顾承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中的蜂蜜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金黄的液体汩汩渗出,迅速浸湿了一小片深色。
但他根本顾不上,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上前一步,想要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抓住这个让人操心的弟弟。
“你胡说什么!不准说这种话!你不准走!听见没有!哪里也不准去!”
顾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和嘶哑,那不是一个战区司令的命令,而是一个兄长面对即将失去至亲时最本能的、绝望的呐喊。
“爸妈还在家等你!婉莹她们还在等你!我……我也在等你回来!固城湖……固城湖的仗还没打完,你怎么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顾承运的身影,在他伸手触碰到之前,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而是像投映在水中的倒影,被风吹起了涟漪,边缘开始荡漾、淡化。
顾承渊的手,穿过了那片逐渐虚幻的光影,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带着夜露气息的空气。
“哥..” 顾承运最后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重重砸在顾承渊的心上:
“别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晚上少喝茶,多喝蜂蜜水……很甜...”
话音彻底消散。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承渊一个人,僵硬地伸着手,站在那片被打翻的蜂蜜水渍旁。
台灯的光晕依旧暖黄,却再也照不到那个穿着整洁军装、笑容灿烂的年轻人。
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空洞,瞬间席卷了他。
“承运——!!!”
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击。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天旋地转。
“首长!首长!您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