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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圣上之所以下此令旨,也许……”他顿了顿,看了下李建成,扫视了下诸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正是因为王将军适才所说的‘人心’二字。”
杨文干问道:“王公,此话怎讲?”
“正是因为秦王败退、同官、华原失守,汉贼兵锋已可直迫长安。长安城中现下的人心,你我虽不在城中,亦可想见,必定是已经乱成一团了。若我军还是固守潼关不出,长安百姓必以为朝廷怯战,再无反击之力。届时流言四起,不待汉贼攻城,长安内部便先自溃了。是以圣上此旨,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非欲胜汉贼也,实欲安长安民心也。”王珪说道。
帐中又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
王珪的推测虽无凭据,但以他们对朝局和李渊的了解,这番分析委实入情入理。李渊此时需要的,不是一场胜仗,——他也知道胜算渺茫,而其实正是一个姿态。以告诉长安百官,告诉城中军民,朝廷尚有反击之力。这个姿态,关乎人心。人心一散,便什么都完了。
李建成扬起脸,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郁色已然褪去,化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他按着案几,站起身来,说道:“国家有难,我为太子,生死不避。无须多言了,军令已下,两日后出兵,便去会一会李善道。”狠厉说道,“我亦正欲报槃豆之仇!”
王珪等人俱皆离席,躬身领命。
事情议到这里,也确实没有再议的必要了,出兵已是板上钉钉。诸人各有负责的职事,两天后就要出兵,时间紧急,就辞拜而出,各自散去,或去调兵遣将,或去清点辎重。
韦挺没有退下。
待诸人离去后,他说道:“殿下,仆尚有要事进禀,请屏退左右。”
李建成便令左右侍从退出。
帐中只剩二人。
韦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即便非出关不可,亦需留足后手!”
“哦?你是何意?”
韦挺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一则是屈突通。若我军主力尽出冯翊,他必趁虚而入,攻打潼关,需留足守军。二则是此战,胜负难料。若我军在关外受挫,殿下不可没有退路,需留足接应之众,以备不测。圣上令窦琮、李纲守关,令旨固需遵从,然窦琮虽忠、李纲虽清正,皆非统兵良将。仆以为,宜再择一将,并为留守,兼为后援。”
李建成目光幽深,沉吟良久,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韦挺说道:“殿下,王将军久在军中,素得士卒之心,又熟知关防地势,可担此任。”
李建成想了想,摇头说道:“长谐不行。此战凶险,我正要借长谐相助。”
“王将军若不可,杨文干可也。”
杨文干是李建成的东宫旧将,忠心耿耿,倒是可用。
李建成说道:“便留文干在潼关,为我大军接应!他本部兵马不多,我另拨他千人。”
韦挺说道:“殿下明断。如此,即便关外有变,潼关亦有可恃之人。”
“韦卿!父皇之所以令我出关,於今想来,王公所料当是不差。父皇也是迫不得已!唯汉贼势大,此番出关,胜败难料。我现所图,非为求胜,只求一个‘不亡’。即使战败,只要潼关不失,大军能退回来,便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长安便还能守!”李建成到底非是庸人,也是有他的判断和担当的,起身绕过案几,握住韦挺的手,说道,“韦卿,你为我思虑周全,我心中明白。可形势逼人,该战也只能战。你去罢,为我传令杨文干。”
韦挺躬身一礼,便就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垂落。
侍从们都还在外边,帐中只余李建成一人。
炭火已烧得暗红,热气渐渐消散,冷风从帐幕的缝隙间钻进来。
李建成回席坐下,将留在案上的圣旨又看了一遍,将之卷起,动作很慢,仿佛这薄薄的绢帛有千钧之重。卷好之后,他将令旨放在案角,抬眼望向帐壁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从潼关一路西移,经冯翊,过华原,最终停在折墌的位置上。
彼处,是他的二弟。
彼处,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不论他和李世民此前有何恩怨,当下,他们必须联手。
即便此战失利,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李世民还在折墌,长安的东西两翼尚存,长安便尚可支撑,还有喘息之机。可若潼关也丢了,李世民也败了,长安便是一座孤城,再无回旋余地。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祥的念头尽数甩出脑海,口中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潼关还在……。”
……
两日后,李建成率部出兵。
军令传下,三军雷动。
潼关关门洞开。
李建成亲率两万步骑,鱼贯出关,向西而进。
此际若从高空俯瞰,可以望到,出关的唐军声势浩大,绵延十余里的行阵铺展在官道之上,各色唐旗随风翻涌,骑兵分行於道路两翼,激起漫天尘烟,步卒结以方阵,辎重车队首尾相接,隆隆车轮声绵延不绝。中军之中,李建成的太子大纛金黄为底,在风中翻飞不定。
只这表面的雄壮之下,掩不住士气的低沉。无论步骑,大多扛着矛、槊,都只是垂首赶路,少人言语,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身后渐远的潼关城楼,目光中满是忧色。巍峨的关城在晨光中愈显孤峭,仿佛是他们最后的一道屏障,而此刻,他们正离它越来越远。
与此同刻,西北百余里处。
冯翊城外的汉军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万余步骑正在做拔营前的最后准备。辎重兵们忙着将粮草器械装车,步卒们列队在校场上,长矛擦得锃亮,弓弩手逐一校验弓弦。骑兵营中,战马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马倌们一边给战马喂最后一遍精料,一边低声笑骂着,说这一趟定要叫唐贼尝尝咱们的厉害。营中烟尘混着人声沸成一片,热得发烫。————只等圣上令旗一举,便是千军齐进,踏破潼关。
李建成兵出潼关的军报,便是在这天下午就呈到了李善道案上。
他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先是怔了怔,随即顾看于志宁、薛收等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