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到长安时,是个强硬的主战派,凭他招降巴蜀数十州郡的功勋,没怎么把汉军放在眼里,但仗打到现在,局面一日比一日艰难,形势一日比一日不利於长安,他见识到了汉军的战力,却不如之前强硬主战了,迟疑了下,说道:“启禀陛下,臣愚钝,唯此一策。”
李渊便叫他退下,再又一次环看群臣,又一次问道:“卿等尚有策乎?”
殿中鸦雀无声,唯有殿外风过檐角的微响。
众臣垂首,袍袖轻颤,目光避如避火。
“裴监,你为我之股肱,国之干城,当有策献!”李渊索性再度点名裴寂,说道。
裴寂若有良策,还会等到此时?
他便只得又出列,踌躇片刻,行礼说道:“陛下,当前局势确是危急,然毕竟秦敬嗣、徐世绩部汉贼渡河,事发突然,良策只怕也一时难定。臣因以为,不如且先便用李孝恭之策,遣兵一部,速援冯翊,先将秦敬嗣、徐世绩部挡住。稳住阵脚后,再从长计议不迟。……至於陛下所虑,长安守军不宜轻动者,臣亦深以为然。则所遣之援兵,不妨就暂从北地、安定、陇西诸郡抽调。这些郡县距冯翊尚不算太远,旬日之内可以抵达,又不至於动摇长安守备。”
李渊听完,双手按着龙椅两侧的扶手,默默环视群臣一眼。
没有人站出来表示同意、或者反对,也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建言。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便依裴监之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了,便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说道,“即刻拟旨,令北地等郡,各调精兵,速援冯翊,不得有误。具体调度,定下后报朕御览。”
群臣齐齐躬身,领旨。
“散了吧。”
诸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靴声杂沓,渐渐远去,偌大的太极殿安静下来。
殿外落雪的簌簌声透过殿门飘进来,与炭火的余烬声交织在一起。
李渊仍坐在御案后,没有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殿壁上挂着的关中舆图上,蒲津关、朝邑、冯翊,三面小红旗像是在舆图上烧出了三个窟窿,越看越刺眼。
裴寂没有走。
群臣散去时,李渊将他留下了。
他垂手肃立,见李渊多时不说话,忍耐不住,轻咳了声,说道:“陛下。”
李渊收回望向舆图视线,点了点御案边缘,示意他近前说话。
裴寂趋到御案旁侧,小心地窥视了下李渊,说道:“陛下,臣以为,目下形势虽急,但陛下也不必过於忧心。武士彟有一点说的亦对,便是我潼关现有重兵驻守,料李善道的主力必然不敢轻动,则只要李善道主力不动,秦敬嗣、徐世绩这支汉贼偏师,不过万余之众,就算被他们突破冯翊,也难撼动关中根本,不足为陛下心腹之患。且又近日接报,萧铣、李子通一攻淮汉、一攻彭城,李善道后方已乱;又突厥新又遣使来报,待明春便可出兵助我。是形势之扭转,未必遥不可及。陛下虽是方才斥责於臣,臣还是得说,陛下宜保重龙体,以待天时。”
李渊叹了口气,说道:“裴监,我适才也不是训斥你。你我什么交情?便我这龙椅,你也可与我共坐,何至於一句话,我就训斥你?方才,我也是因痛心沿河守臣之懈怠王事,导致汉贼居然得以渡河,急怒攻心,才失了分寸。我实无责你之意。你不必多心。”
“是,陛下待臣恩厚,臣铭感五内,莫说陛下几句责备,便雷霆震怒,臣亦甘心承受!只愿陛下宽怀,切切以龙体为重。”裴寂和李渊当年是酒友、也是色中同道,两人只要凑到一处,酒宴通宵达旦不歇,酒酣耳热,杨广太原宫的嫔妃、宫女,更不知曾被他俩共赏过多少回,彼此知根知底,他也很了解李渊,知李渊这几句话是真心话,心生暖意之余,恭谨地说道。
李渊说道:“裴监,区区万余偏师,还不至於吓破了我的胆。”他声音渐渐低沉,“我忧的是……”
他欲言又止。
裴寂会意,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忧的,可是朝中暗流?”
“正是!”李渊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裴监,日前你密奏与我,说你风闻屈突通遣人,潜入长安,给朝中不少大臣送了密书。这件事,近日又有什么新的听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