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哀家有意欺瞒。”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竟泛起泪光,仿佛比唐僧还要难过。
唐僧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终究只吐出一句:“既如此……陛下可有新方?”
“有。”
女皇起身,亲自扶住他的手臂,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哀家这几日已命天下名医重修药方,三日后必有新药奉上。
圣僧再宽限哀家三日,好不好?”
唐僧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善。”
纱帐之外,一缕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孙悟空的金睛看得真切,那女皇指尖在唐僧臂上一拂而过,似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唐僧身子微僵,却未躲开。
更远处,御花园中,一株海棠树下,唐僧的本尊盘膝而坐,唇间低低诵着《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声音清寂,仿佛一尘不染。
而眼前与女皇应对的,竟只是他以大神通化出的分身。
孙悟空藏在云端,尾巴一抖一抖,心中暗赞:好个唐僧!明知这是软肋,明知女王拖延,心已乱成一团麻,却仍咬牙以分身应对,宁可自己受辱,也不肯真身堕入情网。
这份定力,连俺老孙都得服!
他不再多看,一个筋斗回了驿馆。
八戒正坐在门槛上啃指甲,一见他回来,扑通一声跪下:“猴哥!怎么样?”
孙悟空把桃核远远吐了,淡淡道:“骗你们的。
那女皇根本没真药,就是想拖着师父,一日拖一日,一年拖一年。”
八戒愣了半晌,忽然一咬牙,肥脸扭曲成一团:“不行!老猪不能等了!俺想起个地方,能立马把这胎去了!”
“哪儿?”
“黑暗之渊!那里的至阴弱水,沾上一点,凡胎即化!俺跳进去泡一圈,管叫肚子里的崽子连渣都不剩!”
孙悟空眉梢一挑:“弱水?那玩意儿连鸿毛都浮不住,你这几百斤肥肉下去,还不得直接化成一滩猪油?”
八戒却红了眼:“化就化!总比难产而死强!沙僧!沙僧!”
沙僧闻声赶来,听八戒一说,竟也点头:“师兄若铁了心,师弟陪你走一趟。”
孙悟空见劝不住,叹口气:“也罢,贫道在外围给你们护法。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黑暗之渊在西牛贺洲极西之处,终年不见天日,黑雾翻滚,弱水如墨。
八戒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站在渊边,肥肉在寒风里抖成一堆波浪。
他回头望了沙僧一眼,又望了望远处金光隐现的孙悟空,狠心闭眼,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水声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两时辰后,八戒爬上来时,浑身湿淋淋的黑水,肚子已平坦如初。
他瘫坐在地,咧开大嘴哈哈大笑:“成了!成了!老猪自由啦!”
沙僧递过衣裳,替他擦干弱水,却笑不出来。
孙悟空落在二人面前,挠挠腮,叹了口气:“八戒,你是好了,可师父……他老人家可受不了这弱水啊。”
八戒的笑声戛然而止,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想起唐僧那副清瘦的身子,想起他每每诵经时微微颤动的唇,忽然“哇”
地一声哭倒在地:“师父……俺怎么就只顾自己了……”
黑夜的风吹过,驿馆灯火摇晃,映出三人的影子,一时拉得极长。
与此同时,极遥远的陆压界,一方混沌初开的残缺小世界里,鸿钧道人盘坐虚空,三千大道纹路在他背后缓缓旋转。
天道烙印、地道烙印、妖道烙印,三枚古老而晦涩的印记,终于在他掌心彻底归一。
他睁开眼,眸底映出洪荒万古,长袖一拂,撕开虚空,踏回紫霄宫所在的那片混沌。
然而,眼前空空荡荡。
三千紫气散尽,宫殿无影,莲台无踪,连那根拂尘都不见了。
鸿钧道人立在虚空,衣袍无风自动,良久,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谁把紫霄宫偷了?”
鸿钧盘膝悬于一片死寂的混沌气流之中,周身三千大道纹路隐隐流转,似在与无尽虚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