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爷爷放心,一定陪您喝好!”
一直安静坐着的张之胜也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朝着李德文声音的方向举了举杯:“大爷,谢谢您和德全叔的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哈哈,好!哪儿的话,都是自家人!来,喝!”李德文开怀一笑,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徐佳欣带着摄像师小许和助理小范,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贵重的拍摄器材放在堂屋门外的屋檐下,用油布仔细盖好防露水。
刚才本来徐佳欣三人都已经准备上桌了,结果害怕今晚要下雨,又跟李德全说一声让大家先吃,跑出去整理器械去了。
李向南指挥她们放稳妥,然后领着三人进屋,指着靠近门口、特意留出来的一张小方桌道:“徐记者,小许,小范,你们坐这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随意坐,饭菜管够!”
徐佳欣笑着道谢,正准备坐下,李德文却注意到了这边。
老爷子看着这三个穿着打扮明显和村里人不一样、还带着“长枪短炮”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扛着大黑箱子的摄像机,眼里满是好奇和诧异:“德全,向南,这几位是……还有记者朋友啊?”
李德全笑了笑,点点头:“嗯,是向南的朋友。”
他没多说,李家的其他人也秉承着低调的性子,只是友善地朝徐佳欣她们笑笑,没多问。
但徐佳欣是什么人?
那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央视记者,察言观色、主动破冰是她的职业本能。
她立刻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主桌旁,对着李德文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又带着敬意:“老爷子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徐佳欣。您叫我小徐就行!”
她又指了指身后的助手,“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许和小范。这几天要在咱们村里打扰了,拍点东西,您多担待啊!”
“中央电视台?记者?”李德文有点懵,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词,显然不太理解具体含义,“拍……拍摄?拍摄摩丝东西?”
他浓重的乡音把“什么”说成了“摩丝”。
徐佳欣一愣,旁边的李向南赶紧摸着鼻子解释:“大爷爷,徐记者的意思是,拍摄就是……嗯……用那个机器,把咱们这里的人啊、景啊、过年的事啊,都记录下来,以后在电视上放给全国人看。”
“哦!”李德文似乎明白了一点,但更深的疑惑涌上来,“那……拍咱们村干啥?”
徐佳欣笑容灿烂,声音清晰洪亮:“老爷子!因为您这好侄孙子李向南啊!他刚刚被评为‘全国十佳青年’了!这可是了不起的荣誉!我们央视呢,就是专门来采访他,也顺带拍拍他的家乡,把咱们李家村的风土人情,还有您这样可敬的长辈,都记录下来,让全国观众都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向南这样的好青年!”
轰——!
“全国十佳青年”六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主桌上炸开!
李德文、李德武、李德才三位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同时僵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是巨大的、难以消化的震惊!
虽然他们不太懂“全国十佳青年”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全国”和“十佳”这两个词的分量,他们懂!
那绝对是顶了天的大荣誉!
徐佳欣见他们似乎不太理解十佳青年的意思,便笑着解释道:“老爷子,就是全国前十的意思!”
“啥?全国……全国前十?”李德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向南,“南南……你……你都全国前十了?!”
李向南被三位爷爷那震惊到近乎惊悚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端起酒杯打哈哈:“嗨!大爷爷,二爷爷,四爷爷,你们别听她吹!没那么玄乎!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菜都凉了!”
他想把话题岔开。
李德文却没被他糊弄过去。
他砸吧砸吧嘴,看看徐佳欣那笃定的神情,再看看李向南那有点窘迫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出息大发了!还在这装谦虚呢!
不过,这份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疑惑。
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好!好啊!管他是不是吹的,这杯酒,咱得喝!为了咱李家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娃!干了!”
“干了!”
“恭喜向南!”
主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达到了高潮!
酒杯碰得叮当响,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全国十佳青年!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屋里其他桌传开,引来一阵阵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李向南,这个李家村走出去的后生,此刻真正成了全族的骄傲!
夜深了。
因为回来的人太多,屋子实在住不下,只能按老规矩,女眷们挤一屋,男人们挤另一屋。
男人们住的大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脚汗味儿,但更多的是家人团聚的踏实感。
李朝东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进来,径直走到坐在床边、刚摘下墨镜准备休息的张之胜面前,蹲下身就要去帮他脱鞋袜:“张师兄,来,泡泡脚解解乏!”
这举动可把刚进门的张敬阳吓了一大跳!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赶紧拉住李朝东的胳膊:“哎哟我的小祖宗!朝东!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张之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服务”弄得懵了,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朝东?你……你要给我洗脚?这……这哪行啊!”
李朝东一脸理所当然,还带着点憨厚的关切:“张师兄,你是客人嘛!而且你眼睛……看不见,我帮你是应该的!”
“我眼睛是看不见!”张之胜哭笑不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可我还没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啊!我谢谢你这份心啊朝东兄弟!”
他摸索着,自己利索地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盆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张敬阳看着李朝东那副“我明明是好心怎么还被嫌弃了”的委屈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朝东啊朝东!你可真是个实在人!实心眼的‘好人’!”
李朝东被他们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干笑了两声,挠挠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咦?胖哥呢?胖哥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李向南正坐在靠窗的小书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亮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怎么?想他了?觉得你胖哥特有意思?”
“那自然!”李朝东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胖哥可有意思了!说话逗乐,人也仗义!有他在,热闹!”
张敬阳也笑道:“别急,他过几天忙完了医院的事,一准儿过来!到时候有你乐的!”
女眷们住的屋子要宽敞些,但也挤得满满当当。
炕上并排睡着朱秋菊、佟玉、吉庆芳。
秦若白带着小喜棠睡在靠墙的一张小床上。
李援北和李定西两个半大姑娘,则挤在炕尾的另一张小床上。
佟玉和吉庆芳正小心翼翼地给小喜棠换尿布,秦若白在一旁轻声指导着。
李援北和李定西则趴在床上,脑袋凑在一起,争抢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建筑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朱秋菊看着眼前这满满一屋子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对两个妯娌感慨道:“看着没?咱们这一大家子,向南成了家,朝东眼瞅着也快了,援北定西也是大姑娘了。回头啊,真得跟爹好好说说,把这老屋拾掇拾掇,一楼二楼都规整规整,多隔出几间像样的屋子来。不然这人一多,真不够住的了!总不能老让客人打地铺。”
佟玉和吉庆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是该好好弄弄了!向南现在出息了,家里也得像个样子!”
三个女人一边低声聊着家里这一年的变化、村里的新鲜事,一边看着孩子们,脸上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踏实。
秦若白哄着小喜棠吃了奶,小家伙很快又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她轻轻拍着女儿,听着婆婆和大妈、婶子们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知道她们都累得睡着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秦若白却没有睡意。
她轻手轻脚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卷轴。
小心地展开,正是神手刘留下的那份“十八桥莲花架”的构造图纸。
复杂的榫卯结构、精密的尺寸标注、还有神手刘特有的狂放笔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她看得入神,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着,试图理解那些精妙的设计。
正看得专注,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她扭头一看,是李定西。
这丫头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凑在她旁边,也盯着那图纸看,小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神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秦若白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小定西?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这图纸你能看得懂?”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农村丫头能明白这种高深的古建筑图纸。
然而,李定西却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纸上一处复杂的榫卯连接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肯定:
“嗯。这不就是……十八桥莲花架吗?不过这里……”
她的指尖又滑向旁边一个标注着尺寸的横梁,“第三根承重横梁的榫口深度,好像……有点不对?”
轰——!
秦若白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李定西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无比认真的小脸!
“你……你懂这东西?!”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