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他心中骇然,体内的真气都瞬间有了反应,也就在此时,他听到陈秀高兴的喊了一声,“玉妹子!婆婆!”
一个驼背老太婆在树下对着陈秀咧嘴一笑。
秀村俊术脸都白了。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老太婆。
这个老太婆明明刚才就在那里,但似乎直到这时候咧嘴笑了起来,他才隐约觉得这老太婆绝非常人,而且强大到他根本看不明白。
这大唐到底什么鬼,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都是强大到根本不可思议的存在吗?
这个女童倒显得有些羞涩,只是冲着陈秀笑了笑。
“玉妹子,你的降龙剑给我玩玩?”
陈秀走上前去,十分眼热的看着女童手里的那柄木剑。
“我哥不让。”女童很是为难的摇头。
一听她说我哥不让,陈秀倒是有点心虚,连忙道,“那我不要了,省得你哥以为我要骗你的剑,又要揍我。”
女童腼腆的笑笑,轻声细语道,“那我不告诉我哥。”
“玉妹子你真好,下次我带你去驴儿哥那里吃蜜饯果子。”陈秀松了口气,又去牵着那驼背老太婆的手,“婆婆,你什么时候教我射箭啊?”
秀村俊术这时候浑身汗冷,他看到那老太婆也不说话,只是比画,意思是等陈秀再长高一点,长壮实一点再说。
陈秀缠了她一会,才道,“今天有客人,我先带客人去我家,婆婆和玉妹子你们一会来我家吃饭啊?”
结果这句话才说完,前面不远处又走来一个穿着蓝布衣衫的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比陈秀小上一些的男童。
“蓝姨…”陈秀喊了一声,看见那男童,他的脸就有点白了。
那男童长得十分俊秀,虽然小,看似却十分灵活,他看到陈秀,眼睛顿时亮了,“陈秀,你去哪了,我正找你呢,我今天刚学了几招剑招,我们练练?”
陈秀马上双手连摇,“今天没空,没看到我带着客人呢。”
那男童点了点头,“那就明天吧。”
陈秀纠结道,“明天我准备去沈姨那边学香道呢。”
那男童顿时笑了,“那正巧,明天我也在那里。”
陈秀顿时无语。
秀村俊术这时候注意到那身穿蓝布衣衫的妇人有礼貌的朝着自己笑了笑,他下意识的也颔首为礼,但下一刹那,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冷汗冒的更厉害了。
这就像是一种动物的本能,他的感知里这妇人似乎平平无奇,但他的潜意识里却仿佛遭遇极大的威胁。
这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快走吧。”陈秀也十分郁闷,他连忙低声催促秀村俊术跟上自己,也就是往前走了十几个铺子,陈秀就带着秀村俊术走进了一家香烛店。
“娘!”
陈秀进门之后就冲着内里的一名妇人喊了起来。
秀村俊术见到那是一名相貌姣好的妇人,不过这时候他无心去打量这名妇人的长相,他只是下意识的去感知对方的修为。
没修为。
总算是个正常人。
他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但下一刹那,他又觉得不对,这陈秀真的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时候陈秀又看着他娘问道,“娘,我爹呢?”
妇人微笑道,“市场上弄来一头野猪,骨头特别硬,你爹被喊去帮忙拆骨分肉了。”
陈秀顿时一喜,“那今晚上是不是有野猪肉吃了?”
妇人笑道,“野猪肉不太好吃,你七叔今天出城打猎去了,应该会有很多野味带过来。”
“太好了!”陈秀顿时欢呼起来。
秀村俊术好不容易定下了神,和这名妇人寒暄起来,接下来他又借口在周遭逛逛,和人闲聊,结果令他十分无语。
这陈秀果然没说假话,他爹叫做陈屠,他娘叫做袁秀秀,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至于陈秀如何和佛子等人搭上线的,他打听不出来,想来是因为陈秀太过出色,这种天才自然惹人注意。
而且接下来再长安呆了数天,他发现长安街巷之中的百姓都十分热情友善,似乎陈秀这种喜欢和人亲近的性格并不独特。
他接下来便刻意的接近陈秀,时不时的让陈秀带着去游览长安各处胜景,这小孩子对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防备,等到日本使团离开的前一天,他借口教导陈秀画画,在驿馆之中使了个激将法,终于让陈秀画出了几张神威大舰的图录。
图录上的内容令秀村俊术欣喜若狂,果然揭露了神威大船的几处致命弱点,而且按照这次的改进,秀村俊术从这几张图录上,依旧可以判断出来,有一处致命的缺陷还未找出真正的解决方法,关键在于,若是要彻底解决,几乎就要将第一批神威战船全部拆了,那和重新建造新船也差不多了。
秀村俊术仔细记住,还当着陈秀的面将陈秀画的图录撕碎了,转头却偷偷画了出来,然后令密谍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日本。
……
来往长安的外国使团很多,日本这支使团在长安的来和去似乎显得十分平淡,并未引起什么浪花。
只是寻常人不知晓的是,有关这支使团的动静,它传递回国内的消息引发了什么样的结果,一则则密报,都在不断的朝着长安传递。
春去夏至,到了夏末之时,两则密报先后传递到了正带着家眷在岭南游玩的顾留白手中。
在一座有着一株很大很老的荔枝树的院子里,看到第一则密报的顾留白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则密报有关他的身世。
他真正的生母,在明月行馆的不断努力之下,花了数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
亲手传递给他消息的蓝玉凤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顾留白,泣不成声。
原来她真的可以算是他的姨。
他的母亲姓顾,叫做饱饱。
吃饱的饱。
她是一个女贼。
小时候偷东西就是为了要吃饱,长大之后,偷东西是为了让很多人吃饱。
后来的故事很令人心碎。
她爱上了一个读书人。
她金盆洗手,开始安静的生活。
然后那一年,那个读书人的家乡却遭遇了旱灾和蝗灾。
很多人要饿死。
她重出江湖,窃取官银分给难民,然后被捕入狱。
她曾经和蓝玉凤关在同一个牢房,蓝玉凤原来见过她。
后来她先被人救了出去,后来蓝玉凤被沈七七救了出去。
但直到现在,蓝玉凤才知道,当年那堕落观观主救了顾饱饱出去,是让顾饱饱选择,她和她腹中的孩儿只能活一个,他可以救她腹中的孩儿,但条件应该就是让她配合他进行一些法门的试炼。
顾饱饱死了。
顾留白活了下来。
沈七七暗中调查堕落观观主的举动,查到那牢房,才将蓝玉凤救了出去。
但堕落观观主其实也不算信守承诺,他其实只是想要利用顾留白来解决他的修行问题。
后来沈七七杀了堕落观观主,带着顾留白来到了关外。
至于顾留白的生父,那个读书人,因为当年那些官银被追讨回去,他所在的那些村庄,所有人都没有从那场灾荒之中生存下来,所以就连姓名都实在追查不出来。
只知那人也会写诗,有人说当年他做过一首诗,诗文大致是,“乱世逢卿幸未迟,炊烟共织鬓边丝。但求岁岁平安渡,君是流年最美诗。”
顾留白抱了抱泣不成声的蓝姨,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之中出现了当年关外的很多光影。
他想到了沈七七说过的话,“盛世之下尚有饿死骨,何况乱世荒年。”
沈七七也好,郭北溪和梁风凝他们也好,正是因为走过太多,见过很多令人悲伤的事情,所以才会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让世间变得更加美好。
第二封密报来自贺海心,他请示顾留白,说秀村俊术已经组织了一支水师准备乘着风暴袭击大唐舰队,计划代号“神风”,但日本的船坊资金不足,是否故意和他们做些生意,让他们又快又好的将他们所要的战船在他们期待的风暴来临之前就造出来,并投入使用。
顾留白回应了两个字,“极好。”
……
六月初五,黄海,大东沟。
天地混沌,墨云如怒涛倒卷,风不再是风,是亿万无形巨兽在狂奔。
海面被撕扯成无数移动的深黑色山峰,闪电如苍白的巨树根须在云层和海水之中出现,又瞬间湮灭。
雷声从海底,从云端,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在这片沸腾着的,咆哮着的海域之中,一座座移动的巨舰破浪而行。这是大唐的神威舰队,这种级数的风暴根本不能阻挡它们的航行,它们厚重的、包裹着冷冽铁甲的舰艏,如同传说中赑屃的巨首,沉默而坚定地劈开一堵堵高达数丈的水墙。
海水在撞上船舷的瞬间炸裂成亿万珍珠与冰屑的混合物,又被更猛烈的风席卷着,抽打在铁甲与厚重的柚木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如战鼓的轰鸣。舰身那高耸如城堡的侧舷,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非自然的幽暗光泽,雨水如瀑布般从上面冲刷而下,却洗不去那股森严的、仿佛自亘古便存在的压迫感。桅杆如擎天巨柱,刺入低垂的乌云,尽管风帆早已降下或收紧,但桅杆本身在狂风中的微微震颤,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每一艘巨舰都像一头在雷暴中苏醒的洪荒巨兽,它的庞大本身就是对这片狂怒海洋最傲慢的挑衅,它的稳定则是对一切试图撼动它之物的无声嘲弄。
就在这天地之威都被碾压的时刻,风暴之中,雨幕的浓稠之处,数百艘颠簸不堪如鬼影般的黑船癫狂般冲出,它们像一群被激流裹挟的黑色梭鱼,又像从地狱裂缝中挤出的幽魂。船头尖锐,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甲板上用绳索将自己固定的人影,此时都在发出疯狂的嚎叫。
这些船的目标极为明确,接着风暴推动的力量,它们疯狂的撞向这些巨船的某些区域。
至少有过半的黑船在风暴之中直接翻覆,甚至被巨浪拍断,但依旧有不少黑船在上面修行者的强行驾驭和修正之下,准确的撞击在那些“薄弱”的位置。
撞击不断在发生。
然而尖锐的撞角并未像黑船上的人期待的一样嵌入进去。
黑船不断的扭曲、崩碎,那些如山般碾压着巨浪的神威大船,却是没有出现任何的孔洞。
它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黑船,只是保持着它既定的航向。
那些试图穿插其间的轻舟,或被如山浪涌直接拍入海底,或被巨舰航行带起的恐怖涡流吸入船底,碾成碎片。
风暴过后,大唐神威舰队后方的海面上布满了无数漂浮的残骸。
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箱笼、还有无数在墨黑海水与苍白泡沫间沉浮的、已无生气的躯体。
一块较大的、尚且连着部分船舷的破碎甲板,在混乱的涡流中起伏。
秀村俊术站在这块甲板上,他整个人的肌肤变得青白,他的耳朵里依旧充斥着嗡鸣,仿佛风浪和闪电还在其中撕扯,击碎他体内的一切。
他目光空洞的看向那最高的神威旗舰之巅,他看到上面站着一些大唐的修行者,那些人此时对他也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
秀村俊术的视线渐渐模糊,他看到那巍峨的黑影坚定不移的在前进着。
他们倾尽财力、寄予厚望的“神风”舰队,此刻竟连让那些身影多注视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帝国的蔑视冰冷的包裹着他。
海面上,响起了绝望的哭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