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在村口转角处,廖队长才开口:「他就是这个作风,不是针对你。你这次来,不能只在晒谷场站着说话,得多下去走走,让他们看到你确实是来看药材的。」
楚佳颖意识到方主任的警惕并非完全针对她个人,而是她这种身份的人出现在公社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需要确认的变量。她需要让自己变成可以被接受的常态,而不是一个需要反覆核查的特例,这样才能让那些对合作仍有疑虑的人逐步放下戒备,把精力转向实际操作层面。
下午她跟着廖队长走了好几条田埂。他带她看了几处适合种植的区域,又在一处向阳坡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给她看:「这边的土比昨天那几块更松,排水也好,适合种当归。如果你们决定在这里试种,可以先开出一小块试验田,等看到效果再扩大。」
楚佳颖蹲下身,接过那撮土看了看,又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注意到坡地四周有几棵老樟树,树冠浓密,能挡风,也不算太遮阳。「这块地确实可以。边上的老樟树留下的间隙刚好够透光,又不太大。」
走完第三块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廖队长带她回到村里,安排她住进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主人姓赵,四十来岁,是村里的老住户,妻子带着两个小孩,住的是一栋土砖砌的屋子,外墙上刷着白灰,堂屋堆着几袋新收的稻谷,门口晾着几串干辣椒。
晚饭是番薯粥配咸菜,桌上多了一碟炒鸡蛋,是赵家特意加的。楚佳颖喝了两碗粥,吃完之後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低声问赵家的男人:「方主任平时经常来村里吗?」
「隔三差五来。来了就是转转,也不干什麽,有时候坐着抽根烟就走了。」赵家男人说着,偏过头朝院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重新转回来,「他昨天在晒谷场看到你之後,跟会计那边的老周说了几句话,我没听到具体内容,但老周后来脸色不太好。」
楚佳颖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没有继续追问。夜里她躺在临时铺好的木板床上,窗外的虫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时远时近,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在脑海中把白天走过的路线、那些人的表情和语气反覆翻了几遍,确认没有明显遗漏,才翻了个身,拉紧了被子边缘。
第二天一早,方主任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打量,而是直接走到了晒谷场边缘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桌面上,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你们要的这块地,地界在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线,「不是不能用,但如果要划给你们,得有个具体的种植计划写进公社的备案里。不能只是口头说说,得有纸面材料。」
楚佳颖站在他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份手绘的示意图,又抬眼望了一下远处那块坡地在现实中的轮廓,确认地图上的标注和实际地形基本吻合,没有明显的偏差。
「计划我们已经写了,现在就可以给你。内容包括种植品种、面积、预计产量、采收周期和收益分配方案。」
她把那份草稿交给方主任时,注意到他接过去後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广州省药材公司」的抬头,像是先确认了那行字的质地和位置,然後才开始翻看内容。
方主任看了几行,翻了一页,又看了几行,翻到第二页时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写得挺详细。」他没有多评价,把那份计划书折好放进衣兜,又说了一句:「备案我会交上去,但能不能批,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楚佳颖站在晒谷场边缘,等他走远了,才转向旁边的廖队长:「还需要跟谁确认?」廖队长低声说:「方主任昨天下午找过会计老周。你最好也见见老周。他不表态,地的事情就一直在备案阶段拖着,进不了实操。」楚佳颖点了点头:「好。今天之内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