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心中无奈,只能感慨道:“皇帝将彼辈贬到南京国子监,真是害了江南的学子。”
一番歪理邪说,肯定不止扬州学子被荼毒。
叶向高闻言,当即肃容更正道:“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高调,惹得谢、徐二人对视一眼。
短暂的沉默。
而后,噗嗤一声,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哈哈。”徐火勃一手捧腹,一手拍着叶向高的肩膀,“进卿,是不是被朱兄批了个宰辅命,就忍不住开始说起宰辅话来了?”
说着,便嘴巴一撅,又将叶向高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ε˘。)
谢肇淛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连连摆手止笑:“可别怪到朱兄头上,别的不说,朱兄损起皇帝来,可半点不留情。”
面对两位贤弟的嘲笑。
叶向高无动于衷,反而投去怜悯的眼神:“说来,你们就不奇怪,朱兄分明奉新政为圭臬,为何又时常损皇帝么?”
两人的嘲笑被施法打断,陷入狐疑。
谢肇淛很快想明白,自信一笑:“说明朱兄风趣类我,我不也打趣过皇帝不举?”
叶向高闻言,神情越发怜悯。
徐火勃倒是看得出,朱兄与谢肇淛不是一类人,旋即投去疑惑的神情。
莫非这位朱兄还是隐藏的乱臣贼子?
叶向高扫过两人,啧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等嘴唇快贴近耳朵的时候,他才幽幽地揭晓答案:“因为他是在自嘲。”
自嘲?
谢、徐两人一愣,什么玩意?我听到了什么?
这一愣神,两人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狂变:自嘲!?
叶向高说的还是官话么!什么叫朱兄说皇帝坏话是自嘲!
这意思就是……
徐火勃难以置信,霍然起身,撞到马车顶又抱头蹲下。
也不知是不是撞得脑门剧痛,整个人的脸色由白变红,又渐渐由红变紫,再迅速变成猪肝色,惶恐道:“难道是陛下当面!?”
朱家子什么陋习都要传下来,武宗真是害人不浅!
叶向高欣赏着徐火勃的表情,畅快颔首:“八九不离十。”
不说也就罢了,这答案一揭晓,徐火勃立刻开始对照从结识到游历的点滴,越想越觉有可能。
他眼神飘忽,阴晴不定,也来不及分辨真假,立刻自省:这期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恰当的话。
好在谢肇淛不需要回忆,他说皇帝阳痿来着。
代价就是,他完全无法接受。
谢肇淛眼神空洞地瘫坐在椅子上:“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分明自称是学子,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若是对其学子的身份深信不疑,也不会对“君无戏言”抱有期望了。
他在抗拒,抗拒自己当面说过皇帝不举这件事!
叶向高砸了砸嘴:“在杭记错了,并未自称是学子,只说参加过春闱,也没说以什么身份参加不是。”
他早劝过谢肇淛改掉口无遮拦的毛病,如今终于接受教训了?
谢肇淛闻言,心脏猛地一紧,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一旁的徐火勃面皮跟着抽搐了一下:“所以,他口中那位修道的祖父,去兴化探亲,南京的祖宅,在福建做生意的姑母……”
谢肇淛面如死灰道:“是世宗皇帝,李春芳,南京皇城,大长公主。”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难怪那道号一念,敢情是在嘲讽世宗以万寿为号,故意相对。
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他猛地坐起身,愣愣看向叶向高,眼神中充满了哀怨:“进卿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叶向高见刺激够了,善心大发,决定撒个小谎。
“我亦是昨夜去告状时,在州学中看到历代状元画像,才陡然惊觉,那两位书童,分别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孙继皋,与今科状元王庭撰。”
发现晚了,没救了,很正常吧?
谢肇淛生无可恋:“既然如此,今晨为何仍旧不说,我也好纳头便拜,稍微补救一二。”
他决定了,回去就在文集里写,他有幸与皇帝一同如厕,亲眼所见飞龙在天,气贯长虹。
叶向高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微微摇头道:“概因萍水相逢,结为好友,需要有始有终。”
不是他故意瞒着不让谢肇淛补救。
而是一旦挑明了,这段体验和回忆就变味了。
皇帝从来不缺纳头便拜的朝臣,相反,从朋友的身份结识,到以朋友的身份分别,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少了结尾,就不完整了,至于纳头便拜这种事,以后随时都可以。
他拍了拍谢肇淛的肩膀,指了条明路:“你按方才惟起的反应多加练习,下次再见,将震惊、惶恐、难以置信、后怕、荣幸等诸多情绪表达出来。”
“如此,陛下见咱们反应如此有趣,人前显了圣,心里一畅快,哪还会追究你一时失言。”
谢肇淛将信将疑。
陛下神文圣武,包元履德,日就月将,星辉海润,尧趋舜步,至圣至明,怎么会沉溺于人前显圣这等幼稚之事呢?
他当即带着批评的心态,揣摩起叶向高说的话来。
……
不知不觉,日轮已至中天,也就是晌午时分。
州衙外的茶楼,二楼雅座。
朱翊钧正为这趟出行不宜人前显圣而可惜,总感觉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没在谢肇淛身上发泄出来。
好在他对叶向高的表现还算满意。
历史上的天启、崇祯二朝,在财政和人事方面吃的都是万历朝的老底,没有完成人才筛选这一历史使命,所以,在叶向高之后,便再无公认总揽大局的贤相了。
换句话说,托孤这事固然还远,但恐怕真要落在叶向高身上——刘一燝能力不够,孙承宗资历还浅,韩爌立场存疑。
他也怕老实人不老实啊。
正想着事,就见楼下一骑纵马停在州衙外,那人匆匆进了州衙大门。
不多时,孙继皋推门而入,进来报信:“陛下,知州李际观回信了。”
朱翊钧回过头,微微皱眉:“只是回信?”
这种大案,真不亲自过问一下?
人家李三才遇到这种案子,可是直接声称白莲教“有精兵十万”的,这种唾手可得的功劳,李际观没兴趣?
孙继皋颔首回道:“是回信,说自己要与皇帝奏对,无暇脱身,让同知罗应鹤好好审理,必要时可自行决断。”
朱翊钧气急而笑:原来自己真在兴化县啊。
这厮故意避事就算了,竟然拿自己当挡箭牌,简直岂有此理。
“孙卿,罗应鹤不敢拿主意朕可以理解,但这李际观好歹是一方主官,如何连过问的兴趣也无?”
事情没照预想的方向走,朱翊钧敏锐察觉情况有些不对。
孙继皋知道皇帝这是以提问的方式梳理思路,并不需要自己作答:“陛下,先用膳吧,等等督学道的回信。”
“正好看看扬州妖言四起,到底是不是督学道与各儒学沆瀣一气。”
朱翊钧当然不急。
当初世宗能靠白莲余孽案,酝酿一出党争,直接将一个尚书、四个侍郎、五个都御史、两个布政使、八九个卿、少卿、十几个给事中、按察司佥事,全部一网打尽。
自己当然也要继承优良传统,好好观察一下扬州府、学政、兵备道、提学使、分巡使、巡按御史、国子监等各方反应。
谁在秉公办案,谁想避事不管,谁又准备大事化小,谁又企图颠倒黑白。
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左右先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