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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南登滑台,却望河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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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出手取过酒杯斟酒,口中道:“还请先生吩咐。”

    说罢,他将倒好的酒递给学正。

    后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被辣得龇牙咧嘴,仍不妨碍口述:“户部淮安司侯世卿、漕运衙门胡执礼,已经开始盘点漕标的军产了。”

    “听说和官兵们闹得动静不小。”

    允长青闻言,微微颔首。

    这事他也听说了:皇帝一路南巡,一路砸人饭碗,实有太祖之相——最爱干有伤国祚的事。

    他轻声问道:“这次是刊印报纸,还是传唱戏曲?”

    言语之间,这事显然没少干,已有熟悉流程。

    学正摇了摇头:“丘八无知,哪里懂雅趣?写评书便是。”

    “要体现营卫私贸的合理,把丛兰所说的“盗粮之害,多因积债所至”,以及王宗沐隆庆年间奏章中的“故漕兵私贸,夫亦苟为衣食妻子之图”,都写进去。”

    “嗯,就说是老总督王宗沐都看不过眼,可惜无能为力。”

    “而后,再将淮安仓足额发放月粮的消息隐去,着重突出某某卫所为收归军产后食不果腹、卖儿鬻女。”

    允长青会意。

    王宗沐做了十多年漕运总督,在漕衙中的威望自然没得说。

    如今他刚被调走,新任总督就要收归军产,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两任总督间的政争。

    这样就够了,给漕兵们不满的情绪一个正当发泄的契机——咱们并不是抗拒大政,而是在支持老总督啊!

    允长青是聪明人,接过任务便不需过多指示。

    他给学正又斟了一杯酒,说起另外一事:“今日申时行到泗州了,听说正在祖陵祭祀,为改动水会天心的格局,祈示朱家列祖列宗。”

    说来也是有趣。

    前些时日他们还在散布消息,说当初孝宗引黄河南下,是压迫南人。

    如今朝廷想改道,他们不得不立刻换说法,说朝廷要夺去江南的母亲河,败坏江南风水。

    扭转风向可是要挨许多冷嘲热讽,这些屈辱,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学正听到申时行这个名字,不由冷笑一声:“这个南奸!”

    这厮好端端一个江南宰辅,不给士绅豪右说话,竟整天给张居正鞍前马后,欺凌南人。

    早晚要挖了这厮祖坟!

    想到这里,他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恶狠狠道:“跟报社、戏楼、酒楼各处都说好,给我狠狠揭露申时行这厮!”

    “向御史状告他干害祖陵,有不臣之心;在士林里传他唯唯诺诺,供首辅驱使,如同鹰犬;跟百姓说这厮坏了江南风水,江南士民以后小病不断,诸事不顺。”

    允长青闻言,提醒:“还有大修黄河,劳民伤财,申时行为政绩蛊惑皇帝,想使本朝圣君做隋炀帝第二。”

    学正醒悟,连连颔首,示意加上。

    皇帝眼下到了江南,不好再传他与近臣的龙阳故事;但一干近臣先批倒搞臭还是轻而易举——宦海沉浮,不信谁没个政敌在遇难时帮衬帮衬!

    但说到皇帝,学正不免又唉声叹气:“皇帝去兴化县了,只怕新闻署不日就要换人执掌。”

    不得不说,李春芳虽然也是个南奸,还是个把孙女都卖了的大南奸,但总归年纪大了。

    李春芳是将死之人,精力不济,许多事没法亲力亲为,调和各方的象征意义更多些。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些年才能如此明目张胆开办报邸、传播歪理邪说。

    若换个年轻力壮的南奸来严加审查,只怕日子就没这么好过。

    允长青脸色不太好看,奈何这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自己等人能干涉的。

    他思索片刻,征询:“皇帝意欲换上何人?兴化那边有消息么?”

    学正无语地看了允长青一眼。

    自己看起来像那种在皇帝身边塞满耳目的枭雄么?

    允长青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改口:“南京部院呢?皇帝总该通个气。”

    严格来说,南京新闻署是南京礼部的司官,皇帝但凡讲一点国法,就该与南京礼部商议一二。

    退一步说,李春芳作为调和各方的存在,没理由选好继任者却瞒着南京礼部。

    学正闻言,再度叹口气。

    可惜,万历皇帝不是建文;李春芳也不是徐阶。

    他几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南京礼部最近被何洛文这北狗窃据,诸公近日行事只能慎之又慎。”

    “哪有闲情逸致打听新闻署任免?”

    何洛文不是南奸,河南籍贯,属于正经北狗。

    允长青听得这些坏消息,不由一时默然。

    结社要发展壮大,没有衮衮诸公支持怎么行?难道就靠他们大小猫两三只?

    就在他为了结社前景惆怅时,学正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允长青收摄心神,转头看去。

    只听学正深吸一口气,语气激动:“皇帝见过李春芳,便要直奔南京了。”

    “侪鹤与南皋二公酝酿许久,可谓望眼欲穿。”

    “就等皇帝到南京,便立刻发作!”

    允长青闻言,神情一动。

    他面带三分希冀、两分紧张,试探追问:“不知二公计将安出?”

    南京闹出的声势,定然比扬州大得多。

    当初南郊祭天,一口气贬谪数百朝臣,其中大部分遣返原籍,但仍有许多留了官身,放在南京养老。

    就像当初王安石变法,司马光、文彦博这些旧党统统退居陪都洛阳——失败者联盟,往往会占据另一个政治中心。

    这些人聚集南京,可不是为了谈玄论道,而是等着像司马光一样东山再起,尽废新法呢!

    为此,这些大儒不惜以身饲虎,深入研读新法,钻研皇帝为政之道。

    卧薪尝胆,岂能没有回报?

    学正静静看着庭院中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铺成的海棠花纹。

    良久之后,他才用即便压低声音也掩饰不住的振奋,一字一顿道:“届时,二公将率南京国子监学子伏阙……”

    “请皇帝还都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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