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淮安,再分道去泗州。
谁知道这厮竟说赶时间,要走陆路连夜赶去泗州。
这番话魏朝只当没听见,扭头朝太监宫女们使了使眼色。
后者默默点好蜡烛,鱼贯退了出去。
“申时行也就罢了,小媳妇似的,每回受气就躲着人走,好几次朕都见他眼神古怪,多半是在腹诽朕,朕都习惯了。”
也难怪历史上,于慎行偷偷写日记,传申阁老在早朝上受了同僚的气,偷偷躲在马车里抹眼泪的野史。
不管是有意编排,还是确有其事,总归性格如此。
皇帝还在自顾自感慨:“但邓以赞就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一开会就坐得离朕很远。”
“河南的事,朕以前抓李幼滋和邓以赞,现在李幼滋回了部院,河南这两年再没有主动向朕汇报工作。”
“方才商议完河事,胡执礼、余有丁、傅希挚都私下找朕聊了聊,只有邓以赞敬而远之。”
“这可是朕点的第一批中书舍人……”
魏朝带着想听又不太敢听的复杂心态,听着皇帝感慨,暗道皇帝果真是身体抱恙,寻常哪会说这些话?
他替皇帝掖了掖被角,起身将托盘放回桌案。
“万岁爷,还是早些歇着吧。”
魏朝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结束提心吊胆的窥听帝心:“万岁爷,大黄船途经淮安府大清口时,可否停靠稍许?”
“奴婢下船去买些萝卜,明儿个给陛下炖碗菜汤来。”
御医说的几样,白菜和牛肉船上自然备有,柑橘这季节不当季,也就萝卜需要下船采买一番。
当然,也不耽误赶路。
大清口是黄河与运河分道扬镳的水利枢纽。换句话说,黄运合流在清口结束,黄河往云梯关向东入海,运河则向南去往淮扬。
所以,从云梯关去扬州,必然要从黄河河道跨过水脊,落入运河河道。
这就得依赖清口水利枢纽的闸口,一级一级降低水位,腾挪船只。
因为闸口蓄水需要时间,过程往往很久,哪怕皇帝亲至,也得等闸口蓄满水才能跨过水脊。既然如此,与其去清口排队扰民,不如卡着时间到淮安府采买一二。
朱翊钧自然从善如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这次他倒难得没再骂庸医:白菜、胡萝卜,补充维生素C嘛,还真是风寒该吃的食补。
魏朝向皇帝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房门。
房中无人,灯光昏暗。
朱翊钧闭目养了会儿神,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
“陛下,黄河改道失败了,水司不慎挖穿水脉,惊动了外神,如今唯有大帝之躯,永镇黄河!”
“元帅,大事不好了!魏忠贤谋反,正与铁胆神侯激战于紫禁之巅!”
“万岁爷放下执念罢,万寿帝君说过,没有灵根,真的无法修行。”
“父皇,儿臣恰好观察到一个铀235原子分裂后会发热……”
一双纯黑眼眸霍然睁开。
朱翊钧猛然惊醒。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蜡烛已被吹灭,黑黢黢的,不过隐约可见是熟悉房间,耳畔隐约传来桨橹破水的哗啦声。
确认自己还在楼船之上,并无什么奇怪展开,这才长舒一口气。
也不知睡了多久,竟久违地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朱翊钧揉了揉眉心,此时头倒不晕了,只觉得口干舌燥,索性掀开被褥,穿着一身亵衣起床。
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记忆走到桌案前,双手摸索桌上的水壶。
咔嚓!
一声脆响,茶杯不幸被扫到地上。
“万岁爷!”
“怎么了?”
暖阁外也是房间,方便值夜太监女官休息。瓷杯落地的动静刚传出去,外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关切,紧接着一群人紧张兮兮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就见皇帝正拎着水壶,毫无仪态地对着壶嘴牛饮。
随着皇帝喉头蠕动,房间里一时只剩咕噜咕噜灌水声。
见皇帝醒了,内臣默默点起烛火,女官则碎步退出门外,取盆为皇帝准备热巾。
烛火亮起,朱翊钧放下茶壶,这才看清一屋子人。
熟面孔的太监、女官自不多说。
他看向站在太监身后、正还剑归鞘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以及打着哈欠的中书舍人孙继皋,疑惑道:“船上是进贼了,还是走水了?都跑朕这里来值夜作甚?”
蒋克谦告罪一声,闷声解释道:“陛下龙体抱恙,不可不慎。”
朱翊钧无语。
自己只是个风寒,怎么搞得像病入膏肓似的。
孙继皋打量皇帝神色,悄然改换说辞:“陛下,黄船正泊驻淮安府,先行官王庭撰与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谟先后上船,要与陛下奏对。”
“魏公公下船采买,便托微臣前来通禀。”
他绝口不提自己怕皇帝猝死、守了一整夜的事,只说是替人通禀。
朱翊钧看了孙继皋一眼,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巾,伸进亵衣里擦拭一番。
王庭撰是今科状元,是跟着大理寺少卿陈三谟一块去察狱的先行官。
之前还在安东县,如今估计正好到了淮安府,撞上帝船,便干脆回来复命。
至于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谟……
朱翊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自徐州一案显出漕兵弊政后,这厮便一直躲着自己;哪怕行在都扎到云梯关了,这个漕运总兵仍在装死。
眼下帝船途经淮安府,倒是终于肯露面了。
朱翊钧没有立刻答孙继皋,只转头朝身旁太监问道:“竟然一觉睡到淮安府了。孙暹啊,几更天了?”
云梯关到淮安府有百余里水路。
像众人现在乘坐的大黄船,时速也就比步行略快,一个时辰约三十里。
百里水路,一般船只不可能用灯笼照明,只能昼行夜泊,有的甚至得走一整天。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孙公公给皇帝倒了杯漱口热水,点头哈腰回道:“万岁爷睡了五个时辰,眼见快卯时了。”
皇帝直接从黄昏睡到点卯,也不知是一向能睡,还是因风寒的缘故。
朱翊钧看了一眼外面,五个时辰,难怪。
他摇了摇头,接过漱口热水,朝孙继皋吩咐:“也好,既然都在一条船上。孙卿,去把人都叫上,一块用个早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