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初身形微微一震,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本体逝去了。
道祖,於此夜此刻,寿元尽终,化道而去。
正初的眼中,没有丝毫属於生灵的情感,只有一片漠然与冰冷。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已消失在苍云界,孤身直入寰宇。
他是纯粹的香火愿力化身,其本质与寰宇大界中那些等待轮回的阴神并无太大差异,身上没有半分阳气与生机,他的潜入,悄无声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正初一路来到了衍魂池,凭藉着一丝与道种之间微妙的联系,在这片混乱而庞大的汪洋中快速穿行。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魂光。
那魂光与其他残魂并无太大区别,黯淡,迷茫。
他漠然擡手,无形的愿力化作一只大手,探入衍魂池中,将那道属於楚政的残魂捞了出来。
残魂在他掌心漂浮,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没有任何意识。
正初擡指推算,依据轮回的固有节奏,默默计算着时日。
他需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以免错过最佳的轮回窗口,导致转世方位出现偏差。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月余之後,正初眼中漠然的光芒一闪。
就是此刻。
他不再犹豫,握紧了掌心,轻轻一碾。
那道承载了楚政一切的残魂,就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彻底碎裂,缓缓消散,化作了最精纯的本源魂力,回归了轮回。
当楚政再度恢复一丝模糊的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种极致的空。
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冷热,他只是一缕纯粹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压抑的昏黄天地之中。
他看向四周。
天空之中,不见大日,不见星辰,更没有云彩,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昏黄光晕,笼罩着一切。
而在这片昏黄的天穹之上,更为奇异的景象映入他的眼中,那是无数条奔腾汹涌的江河。
这些河流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质感,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如同巨树根系,无比繁茂,无声流淌在虚无的高处。
它们不知源头自何处而起,亦不知终点往何方而终,只是永不停歇地奔流着,散发着源自宇宙起源的苍凉与古老气机。
他静静地悬於这片昏黄的虚空,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缓慢地开始转动。
这里不是大宇宙,也非寰宇大界。
那便只能是传说之中,万古未曾显化,唯有残魂往生之时方能一窥的真正黄泉了。
明悟升起,带来的是异乎寻常的平静,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缓缓向前飘荡。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仿佛只是过去了一瞬,又仿佛已经漂泊了万古千秋,周围的景象永恒不变,唯有那昏黄的天色与头顶无声奔流的江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片似乎永无尽头的昏黄之中,楚政的眼前终於出现了不同的景物。
那是一条路,一条散发看朦胧光辉的古路。
它自虚无中延伸而来,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古路并不宽阔,却如同贯穿了整片昏黄的世界,一直延伸向视野的尽头,没入那更深邃的未知之中。
这条发光的路上,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模糊的身影。
那些是各种各样的残魂,沿着这条唯一的通路,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走向那不可知的彼方。
楚政心头升起明悟,此地,才是真正的轮回路,往生之途,超脱之始。
楚政的注意力,并未完全被这条轮回路所吸引,他的目光越过了路上麻木前行的魂群,投向了轮回路之旁。
在那里,古路的边缘,昏黄的背景之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小道士。
他身穿一尘不染的月白道袍,材质普通,身形挺拔,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包含了宇宙生灭,带着与外貌截然不符的万古沧桑与凝肃。
他并未行走在轮回路之上,而是静静地立於路旁,如同一个旁观者,自光平静地扫视看路上每一个经过的往生魂魄。
在小道土身旁不远处,伫立着一块奇异的巨石,巨石高约三丈,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轮回路上的景象。
镜面之中映照出的,并非此间昏黄的天地与魂影,而是有无数复杂的光影在飞速地流转,生灭。
那光影之中,包裹着海量的信息,无数支离破碎,飞速闪过的画面片段,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似是将无尽生灵的一生,乃至其命运的无数种可能性,都压缩在了这一方石镜之中。
楚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那个小道士。
这是天运之主的善屍化身,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早已算准了自己会在此刻经过轮回路?
小道士神色平静,目光穿越了路上浑噩的魂群,精准地落在了楚政身上。
他眼神漠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既无善意,也无恶意。
他没有开口,并无交流的意图。
楚政同样未曾多言,他不想干扰轮回的进程,他的目标很明确,进入轮回,返回苍云界,不能有片刻延误。
他不再理会那小道士和三生石,意识凝聚,顺应着那股无形的接引之力,沿着发光的轮回路,缓缓向前。
轮回路似乎没有尽头,一路向前,不知又走了多久,路的尽头,方才出现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那漩涡呈现出混沌的色彩,内部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奥秘,散发出强大的牵引力,正是轮回的入口。
到了。
楚政没有丝毫犹豫,主动投入了那片混沌漩涡之中。
轰—
呼吸之间,天地倒转,宇宙崩灭。
在进入漩涡的一刹那,源自轮回本源的强大磨灭之力,如同亿万钧重的磨盘,轰然碾压在楚政的意识之上。
他此生,从降生於苍云界开始,所有的记忆,情感,经历—
一切的一切,迅速碎裂,被碾磨成碎烬,然後被轮回的力量卷走,瞬间消散。
这是轮回的必然过程,洗去前世印记,方能纯净往生。
然而,就在这记忆被大规模磨灭的过程中,唯一不同的异象发生了。
作为文物修复师的楚政,那些前世的记忆,依旧保留了下来。
这些记忆,属於上个时代,尽管也在漩涡中剧烈震荡,却如同磐石般脂然不动,任凭轮回法则如何冲刷,它们依旧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深深烙印在他意识深处。
这个时代轮回的法则,无法干涉上一个纪元遗留的痕迹。
苍云界。
冥冥之中的天运,发生了波动,漾起一丝涟漪。
这丝涟漪,对於寻常修士而言,根本无法察觉。
但对於一些强大的修士乃至这片天地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
天道很快便有了感应。
沉坐於大界深处,正在闭关体悟法则,试图进一步突破的赵庭仙,猛然惊醒。
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仙光爆射,瞬间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天运波动的方向。
「天运异动——」
赵庭仙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双手掐诀,开始疯狂推演天机,定位那刚刚出现,引动天运变化的所在。
很快,代掌苍云天权的他,便凭藉着对天运的敏感,锁定了目标。
南域,一处偏远的凡人村落,一个刚刚降生的男婴。
那男婴魂光微微闪烁,明显有一点前世的慧光芒未灭。
赵庭仙似是想起了什麽,面色一顿。
生辰八字,完全能对的上。
「原来是你.」
赵庭仙眼中仙光微闪,隔空一指,一道蕴含着封禁之力的天道法则,跨越虚空,瞬间降临在那刚刚出生的男婴身上。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赵庭仙出手略重了些这一指之力,不仅完美地封锁了其胎中灵慧,甚至连同男婴本身的一魂二魄,也一并禁了。
南域五大圣地之中,亦有修为高深,精於卜算推演的大能,於静坐中心血来潮,或是夜观星象时发现了些许异常。
天运的些微波动,对於他们这些站立在此界巅峰的存在而言,已是了不得的大事,足以引发各种猜测与警惕。
一时间,有人焚香祷告,上表问天,有人启动古老阵法,推演祸福,有人派出弟子,暗中查探。
但这些刚刚兴起的波澜,很快便被赵庭仙随手压下。
关於这天运波动的消息,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未能引起大的风波。
那偏僻村落之中,被赵庭仙一指封住一魂二魄的男婴,自然便是楚政的转世之身。
由於先天魂魄不全,他相较於村落里其他的孩子,显得格外不同。
反应总是慢半拍,眼神时常呆滞无神,口齿也极其不清,到了该说话的年纪,也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正初,悄然行走於世间,很快便根据与道种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找到了这个在常人眼中略显痴傻的男童。
他没有插手,只是旁观,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看着楚政转世後的命数轨迹。
楚政七岁那年,一场罕见的特大灾荒席卷了这片地域,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饥饿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父母看着几个面黄肌瘦,嗷嗷待哺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最终,为了换取一点点活命的粮食,他们将孩子相继卖出。
因为痴傻,楚政是最先被考虑卖掉的。
他被带到了人市,与其他被贩卖的孩童奴隶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所觉。
买主们挑剔的目光扫过,对於他这个看起来痴痴呆呆的孩子,大多摇头走开。
在楚政即将成为锅中烂肉之时,正初插手了,他将楚政买了下来,没有多言,牵着乾瘦的小手,转身离去。
最终,那一家人还是未能熬过灾荒之年,相继饿死。
正初牵着楚政,向南而行,穿过荒芜田野,越过乾涸河床,经过无数被灾荒摧毁的村庄。
楚政只是憎懂地跟着,依旧口齿不清,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或是天空。
他不知道这个沉默的老人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未来是什麽。
他早已习惯了接受,无论是父母的嫌弃,村童的嘲笑,还是被卖掉,他都习惯了。
寒冬腊月,冷风如剔骨钢刀,呼啸掠过大地。
临近年节,空气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虽然依旧寒冷,却透着一丝辞旧迎新的期盼。
正初牵着楚政,一路跋涉,终於来到了此行的终点。
大周王朝,武阳郡,落风城。
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墙斑驳,诉说着岁月沧桑。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粼粼,相较於沿途所见的荒凉,这里总算有了几分繁华景象。
正初没有停留,牵着楚政,径直来到了城中最为气派的府邸之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矗立,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门媚上,『宋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灰暗的天色下依旧显得气派不凡。
正初缓缓上
第五百六十八章:神道香火,轮回-->>(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