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安排法鲁克参谋长代理主持。”
巴尔扎尼脸上堆满了微笑和虚伪的关切。
“这种关键时刻,我必须陪在您身边。毕竟,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有我在,指挥协调会更顺畅,也能及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略微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郑重。
“而且……情报显示阿布尤那边可能会有过激举动。有我和我的人在,是对您安全的额外保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周到体贴。
马苏德凝视着侄子那张与自己兄长年轻时颇为相似的脸庞,试图从那副完美的面具下读出点什么。
犹豫?
不安?
破绽?
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萨拉赫丁从小就擅长控制情绪,这是优秀军人的特质,也是成熟政治家的必备技能。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马苏德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弯腰坐进了车里。
巴尔扎尼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身旁。
车队缓缓驶出官邸,穿过埃尔比勒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狂欢者留下的垃圾,送奶车在小巷口卸货,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悠扬的晨祷召唤声。
这一幕安宁的景象透过深色的防弹玻璃在马苏德眼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车队驶出官邸,沿着埃尔比勒的街道向南驶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送风时细微的嘶嘶声。
马苏德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
“巴尔扎尼,你还记得1991年春天,我们逃进哈拉布贾北部山区的时候吗?”
巴尔扎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一年他十六岁,傻大木的军队对寇尔德武装发起进行残酷镇压。
在当年的伊利哥政府军强大的攻势面前,处于绝对弱势的寇尔德武装不得不放弃刚刚夺取的城镇,向深山撤退。
马苏德当时四十岁,已经是起义军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却坚持要带上病重的哥哥留下的独子。
也就是自己,萨拉赫丁.巴尔扎尼。
“记得。”
巴尔扎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波动太大。
“那时候我得了疟疾,高烧快四十度,您背着我,走了整整一夜。山路又陡又滑,您摔了三次,右边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但您一直没有放下我。”
“你父亲在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说:‘马苏德,如果我活不下来,照顾好我的儿子,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寇尔德战士。’”
马苏德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侄子。
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苍老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我答应了他。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从一个瘦弱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出色的指挥官,一个受人尊敬的将军。在我心里,你早就不只是侄子……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那两个亲生儿子,更像是我理想的继承人。”
巴尔扎尼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微的疼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一直……感激您,叔叔。没有您的保护和教育,我可能早就死在难民营里,或者成为傻大木秘密警察枪下的又一具尸体。”
“所以,当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听说你在频繁调动部队,在策划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时,”
马苏德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缓缓刺入巴尔扎尼的耳膜。
“我感到很心痛。就像父亲看到自己最器重的儿子,正一步步走向悬崖。”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司机的手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驾驶室里的后视镜。
副驾驶座上的贾拉尔中校,右手悄悄移向腰间的枪套,但指尖在触碰到冷硬的皮革时停住了,指尖在微微颤抖。
巴尔扎尼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但却这幅笑容僵硬得像一个刚浇铸出来的石膏面具。
“叔叔,您想太多了。那些都是谣言,是阿布尤和他背后那些人散布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我们,破坏寇尔德内部的团结。”
他的努力让自己变得“诚恳”一些。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保护我们的土地,保卫我们的资源。您比谁都清楚,基尔库克的油田是我们寇尔德斯坦的经济命脉,绝不能落在叛徒手里。”
“那就下令撤回正在向基尔库克集结的部队。”
马苏德直视着侄子的眼睛。
他试图给亲侄子一个最后机会。
“今天结束后,我会留在基尔库克并通知阿布尤前来会面,我们就在前线举行正式谈判,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我老了,巴尔扎尼,我不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看到寇尔德人的鲜血染红寇尔德人的土地。我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为了独立,为了自由,为了尊严……难道还不够吗?”
“有时候,短暂的战争是为了换取更长久的和平。”
听说自己的叔叔要亲自在基尔库克和阿布尤会晤并谈判,巴尔扎尼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妥协和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得寸进尺。阿布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们给他一寸,他就要一尺;我们给他一尺,他就要一里!叔叔,您的仁慈和耐心,在某些人眼里,已经变成了软弱可欺!”
第一更!五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