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尔汗低声说,接过那个温热的奶瓶。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感受着那轻得不真实的重量。
阿里在他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蓝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盯着父亲的脸,小手无意识地去抓住他的衣领。
儿子的手是那么的小,那么用力。
托尔汗看着儿子,看着他稀疏的浅色绒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到他的胸膛。
突然,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自己在做什么?
他参与了一个要谋杀民族领袖的阴谋,一个可能导致全面内战的政变。
这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这个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小生命,将来要如何面对一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父亲?
如果政变失败,他会死在刑场上,尸体悬挂在广场示众。
拉娜会成为叛徒的遗孀,被人唾弃,阿里会在耻辱中长大,背着“叛国者之子”的烙印度过一生。
如果成功呢?
巴尔扎尼真的会允许所有知情者活下去吗?
拉希德已经说得很清楚——“事后把所有参与的人都处理掉”。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权力游戏不变的法则。
自己在巴尔扎尼的新秩序中只会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马苏德死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父亲因旧伤复发奄奄一息,是马苏德派自己的私人医生连夜赶来,带来了当时寇尔德地区根本找不到的特效药。
七年前,他和拉娜的婚礼上,马苏德亲自到场祝福,将一把传承自他父亲的礼仪匕首赠予托尔汗,说“愿它守护你的家庭,如同你守护这片土地”。
五年前,自己和妻子的第一个孩子夭折,马苏德握着他的手,那双苍老的手温暖而有力,说“真主会有更好的安排,托尔汗,保持信仰”。
那个老人不只是政治领袖,他是长辈,是恩人,是寇尔德人几十年抗争的象征。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他送上刑场。
“先生?”玛利亚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畏惧,“小阿里睡着了。”
托尔汗这才意识到怀中的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奶瓶歪在一边,一滴奶液从嘴角滑落。
他轻轻将阿里放回小床,动作缓慢得像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瓷器。
他为儿子掖好被角,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触碰到柔软皮肤的瞬间,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退出婴儿房,托尔汗没有走向浴室,而是转身进了书房。
他锁上门,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十平米见方的私密空间。
书架上塞满了军事理论、历史和政治类书籍,墙上挂着他服役期间的照片和奖章,书桌上是堆积的公文和地图。
这是一个标准职业军人的书房。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寇尔德民族史》,打开封面,里面被掏空了一个夹层。
托尔汗从中取出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
玻璃已经有些模糊,边角的镀金剥落,露出底下的黑色木料。
照片上是1988年春天,哈拉布贾郊外的山坡。
八岁的托尔汗站在中间,穿着不合身的传统服饰,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左边是他十二岁的哥哥卡里姆,手臂搭在他肩上,眼神已经有些少年人的桀骜。
右边是父亲穆斯塔法,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却已斑白,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老树。
照片拍摄后三周,傻大木的毒气弹落在哈拉布贾。
卡里姆死在逃亡的路上,肺被化学毒剂烧穿,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是混合着组织碎片的黑血。
父亲虽然活了下来,但肺部永久损伤,精神也垮了,终日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后来在病痛和抑郁中离世。
托尔汗翻转相框。
背面的硬纸板上,是父亲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的一行寇尔德文,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永远不要为了权力背叛同胞。”
他的手指拂过那行字迹,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墨水略微凸起的痕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
托尔汗咬住拳头,压抑住喉头翻滚的哽咽,肩膀因强行抑制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他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台灯的光晕在泪眼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斑。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一个声音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天在安全屋里,你举起了酒杯,你说“为了寇尔德斯坦”。巴尔扎尼说得对,马苏德老了,软弱了,他的妥协路线只会让寇尔德人失去一切。
看看基尔库克,看看阿布尤的背叛,看看美国人的敷衍。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历史的进步总是伴随着鲜血。
你现在退缩,就是懦夫,就是叛徒中的叛徒。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谋杀,是赤裸裸的背叛,是一场将把埃尔比勒地区拖入深渊的政变。
即使巴尔扎尼成功了,建立在叔叔鲜血上的政权能长久吗?
那些支持马苏德的部落会臣服吗?美国人会承认一个弑亲者吗?
土鸡国和波斯人会坐视不管吗?
巴尔扎尼真的是为了寇尔德斯坦,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
你托尔汗真的是为了民族大义,还是只是恐惧于拉希德的威胁,贪婪于巴尔扎尼许诺的权力?
窗外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托尔汗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他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输入三重密码,调出最近七十二小时的部队调动记录。
屏幕上的数据冰冷而客观。
第三步兵旅调往土伊边境,理由是“应对可能的跨境渗透”;警卫营三分之一人员参加“反恐应急训练”,地点在城外五十公里的废弃工厂;通信营进行“设备升级维护”,期间主要通讯线路切换到备份系统;就连马苏德私人卫队中的三名关键军官,也被安排参加“高级安保课程”,时间正好覆盖主席前往基尔库克的行程。
每一项命令都有合理的理由,都符合程序,甚至大多数都有纸质文件存档,有相关部门的会签。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拼凑出的图景让托尔汗浑身发冷。
这不是为了应对外部威胁,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张要将马苏德彻底困死、让他无声消失的网。
而自己就是编织这张网
第1336章 “叛徒”-->>(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