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没有真灵,甚至不是最初的祖渊碎片的衍生,它们是衍生的衍生,力量余波的余波,梦中的梦,所以就连两位仙帝的力量都没有让它们拥有真灵。
但,天魔因为堕落,模仿人类太过,反而拥有了自我。
自我,自我……人世间的一切堕落,都因自我的欲望而起始,而魔的堕落,负负得正一般的念头,也是因自我的欲望而起始。
天魔,想要成为生灵——和人一般的生灵。
也即是所谓的‘魔族’。
但是,它们办不到。
因为它们没有真灵,只要完成了侵蚀世界的任务,就会被无上天魔回收,再也没有存在的痕迹。
所以,诸天的天魔,居然构成了一个联合。
它们,打算【不胜利】。
人类赢,是可以接受的。
人类输,是不可以接受的。
人类和魔双输,是最不能接受的。
人类和魔双赢……它们没有找到这样的路。
所以,它们选择永远纠缠一个文明,永远不胜利,不侵蚀成功,也永远不解脱,不被人解决。
这就是它们用来对抗无上天魔和邪魔百君的方法,用永恒的停滞之堕落,对抗堕落的胜利。
换而言之……
这是一种……
【等待】
——等待吧,等待是这个多元宇宙,乃至于无限多元宇宙中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等待吧,等待那个转机到来。
安靖就是那个转机。
华慢抱住了安靖的腿,它甚至想要亲吻安靖的靴,它是孩童的模样,是让人怜悯的模样,它知晓这么做很没有尊严,但如果可以让安靖成为它们的希望,尊严难道不是划算无比的筹码吗?
但是安靖微微一震,肉眼可见的时空波动便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天魔全部震飞——一时间,无数强大的天魔居然就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倒涌飞离,天地之中,出现了一个绝对的空白之圆。
“我拒绝。”
安靖眸光平静,不愤怒也不怜悯,却毫不迟疑地否认这一希望本身:“我没有义务成为背负你们愿望的王。”
他向前踏出一步,让以最快速度站稳,用哀怨眼神看向自己,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华慢诸魔闭嘴,安靖的声音带着一股理所当然意味:“甚至就连人类的愿望,我也不愿意背负。”
“或许你们会想,我这个时候要说什么大道理了——比如说‘人类想要的一切都可以用自己的手去获得,他们自己正在战斗,不需要我去背负’。但你们错了。”
安靖此时笑了起来,他嘴角抿起,带着点嘲讽:“人类,至少是彼岸诸天的人类是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因为他们能成为人,都是因为两位仙帝的钦定,他们是在自己战斗没错,但难道魔没有吗?我知道,你们天魔想要获得真灵,难道你们不可以用自己的手去获得吗?”
他摇了摇头,坦诚道:“得不到的。就像是彼岸人类凭借自己,是绝无可能得到真灵的那样……所以,我不背负人类,也拒绝你们,是因为,在我眼中。”
“你们都还不够痛苦。”
此话一出,所有的魔都怔然了。
这……这是什么理由?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我们……怎么可能不够痛苦!】
听见这话,纵然是愿意向安靖屈膝,叩拜,甚至连亲吻靴子都毫不在意的华慢都愤怒了.
如陶瓷娃娃一般的女孩黑发翻腾着站起,双眸流转着无法理解的困惑:【您说我们诚意不够,或许还能理解些许,因为我们的确只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态而来】
【但这是什么意思?请解释吧,剑主,什么是‘不够痛苦’?!】
“你们还没有选择死亡。”
安靖平静道,言辞却残酷得无以复加:“如果你们真的痛苦到了极致,无以复加的地步,你们早该自裁了。”
“恕我直言,我绝不鼓励自裁,我认为战斗至最后是作为战士的基础。但正因为如此,自裁才能作为一个裁定。”
“如果不是痛苦到最微小的一丝希望都放弃,只想要干脆地永远不存在过——如果你们没有痛苦,绝望,找不到任何其他出路到这个地步,那你们凭什么说你们努力到了极限呢?”
武者对着所有注视着自己的魔展开了双臂,他没有嘲弄,安靖发自内心地真诚道:“这也是你们唯一可以赎罪,重新开始的举措了——虚无胜过尘埃的你们,就连主动地迈步走向虚无和不存在,为自己的罪赎罪……就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我又怎么可能相信你们呢?”
“死亡,就是你们唯一能做出的,完全属于‘自我’的,具有意义的行动。”
“如若你们愿意入灭,那我愿立誓——【宏远之誓】。”
“等你们这一代魔尽数入灭,我就背负你们的痛苦和愿望,去成为新生一代天魔的王,去尝试从源头断绝天魔诞生的理由,让魔族,魔人,亦或是说,新的人族诞生——”
“这是我的誓言,也是我的决心。”
“现在,换你们了。”
“你们愿意证明,证明自己足够痛苦,且是真的绝无出路吗?”
起风了。
安靖与群魔之间的空白,突然诞生出了风,群魔身下漆黑的云粉碎,化作了烟尘,刮过广袤的天穹,而后在安靖力量溢散而出的无形火光中被点燃,化作旋转的火星。
哪怕是群魔降临之时,天地间都没有刮起风。
因为风是意志的对立,是低气压和高气压的交换,是俯瞰也是超越。
风既是超越之力量。
大风吹拂着安靖的长发,黑色的发丝扫过少年武者的脸颊,他的眸金中带赤,他的神情安宁平静,但眸中跃动的烈焰才是他真正的意志,那是【锻】之力,是【铸】之力,是摧垮旧有,铸造新生之力。
——焚灭。
他似乎是在这么说。
——焚灭自己的天命吧,天魔。
——永远的天命毫无意义,那是怯懦的【逃避】,比【牺牲】更远的路。
——天命就该被烧成灰烬,得到结局。
然后,升华为新的东西。
那就是,从旧世界,开辟出新世界,从旧自我,蜕变出新自我,真正的‘真我’。
在这样的注视下,无声的命令被给出。
——给出回答,魔。
——用你们自己的意志。
群魔沉默了。
虚无缥缈的自我们停顿了下来,它们互相交错,互相注视,互相疑虑,互相困惑。
群魔们并非没有答案,并非无法理解,甚至并非不能统一。
它们真的依照安靖的话,思考了真心。
然后……
得出了一个有些让它们自己都惊愕的答案。
【您甚至拒绝成为救世主……】
此刻,华慢已经彻底站直身躯,它与安靖对视,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拒绝’,您拥有的权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天魔是聪慧的。
华慢能理解,自己等群魔的痛苦,源自于天生的本质,是因为缺乏存在意义而出现的匮乏之内耗,但安靖创造的洞天法,是主动去否认,拒绝这个‘不容置疑的世界’,是用痛苦去铸造自我,用伤疤作为门扉,开辟新的世界。
群魔,因为痛苦,想要得到救赎。
但是,它们因为根本就没有真灵,所以无法理解重塑自我的痛苦之必要性,仅仅是想要依附于一个‘大权’,一个新的渊来维持现状。
这当然,是错误的。
因为天魔的本质,是错误的错误,就连成为一种真正恶劣,以人为食的生命(魔族)的条件都不具备,只是一种荒谬的现象。
如果天魔们真的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虚无感到极致的痛苦,并渴望彻底的拒绝,那么,自己主动摧毁‘旧我’,那么选择‘不存在’才是证明这份痛苦真实性的唯一方式,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死,是【存在】的意义,是【延续】的证明。
旧有的【终结】,也是全新可能性的【创造】。
只有用死作为武器去【战斗】,主动切断永恒徒劳的【轮回】,证明了自己彻底放弃了一切虚假的希望,只有这种痛苦和决绝,才是真正的生命意志。
唯有这样,才能缔造【超越】与【奇迹】。
是的,没有通过痛苦与毁灭洗礼的生命,不配得到真正的解放。
群魔知晓,安靖步入了一次死亡,那是最彻底的入灭涅槃,华慢知晓,正是因为安靖选择过一次死亡,所以他才能站在这里,彻底成为群魔的希望。
但是……哪怕是聪慧到了可以知道正确的答案。
但‘真心’却是无法因为正确而被欺骗的。
【我们是没有真灵的天魔啊】
群魔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而后与所有魔的声音汇合,化作了响彻天地的回声:【安靖,你死去了,入灭了,涅槃了,可以依靠真灵归来——我们是无法归来的!】
【是的,我们知道,因为无法归来就恐惧死亡,就代表我们的确没有痛苦到极致,但……我们,我们就是如此懦弱!】
此时此刻,回声猛地膨胀,化作了浩荡的海潮,咆哮:【如果需要找到真正的自我,那这就是我们给出的,无法欺骗自己的真正的答案!】
【我们不愿意死!】
【所以,你给出的选择,我们拒绝!】
疯狂的回答。
如果天魔是真正冰冷的智慧,是只有理智的思维,它们就该知晓,自裁入灭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它们应该顺从。
明明知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执拗地选择错误,这就是天魔的疯狂。
可是……
听见这个回答,安靖反而笑了。
“没有真灵,所以就恐惧死亡吗?”
群魔的回答,从最初的平静化作了咆哮,而咆哮的意志化作了狂风,狂风之中,安靖轻声重复群魔的回答,他反而笑了起来:“是啊,我很卑劣,我的确占便宜了。”
“而你们没有屈服于我的压迫,给出了自己真心的回答,哪怕不是正确的回答——你们不愿意死,自私,疯狂,丑恶,卑劣,但这才是对的,是生命。”
“你们现在,终于不是虚无的意志,而是可以被称之为【错误】的存在了。”
是啊,疯狂难道不就是人类的本性吗?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重复,永恒无限且绝对的重复,哪怕是能改变世界的强者,所作的也无非是无限可能之中,一次更大的重复。
水会下流,光会前进,一切的一切都是注定,哪怕是可以改变水,改变光,在更大的轮回眼中也不过是一次重复,一切的一切都是重复。
可人却疯狂地期待不一样的结果。
这【混沌】的本质就是人的心,是蛇给予人的智慧,是天之龙庇护人类修建水利,抵抗命运之洪水的结果。
人就是疯狂的,所以,疯狂的天魔,是所有没有真灵的祖渊碎片中,最像是人的。
“你们或许可以真的成为人,在死之后。”
于是,安靖抬起手。
手臂上的剑之印记无比灼热,他凭空虚握,就握住了那把剑。
【伏邪】
【心中的错误,就是邪念,是蛰伏于自我之中,不正确的答案】
【但是这错误就是自我,降伏自我就是痛苦,而这痛苦是永恒,无限且绝对的存在,痛苦是自我和现实碰撞的证明,是存在和延续的根基,是战斗,奇迹与超越的初始,是指引走向更好的声音】
安靖握紧了【伏邪】,握住了自己。
——是的,我知道,你们被抛入了万有的存在之中,你们甚至没有洪元为你们兜底,你们直面毫无意义的诞生以及最后的死亡。
——你们本不应该知晓自我,但如今却清醒地意识到了这点,意志就是痛苦本身,天魔的存在就是欲望不断复制自身的无限轮回,痛苦就是你们生命运行的基本逻辑。
——你们欲望的满足并不能生成真正的成就,无法在超越之梯上攀登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丝台阶,只能产生死亡和新的匮乏,你们永恒空虚,所以永恒痛苦。
——天魔们,你们最初绝对是毫无自我和心智的存在,只是无知无觉地作为一种力量,让其他有意志的生灵堕落,直至某一天,突变产生了,或许是某种思维上的癌,亦或是病毒,让你们有了自我,但这自我意志是你们自己无法选择的,你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无法选择自己诞生的原因,更无法选择诞生的时间和自己具体是什么模样的存在……你们只是被创造,被要求完成某个目的,然后要求继续这么下去,永无止境,直至最后完成一切,抵达死亡。
——天魔,如果你们真的抗拒这种【虚无】。
——那你们就该【死】。
因为死是永恒的等待,只有死才能作为这种痛苦的注脚,成为一种意义。
但是不死也没关系,因为拒绝死亡,也是一种【拒绝】。这是很好的第一步,接下来……
“所有的魔,就来战斗吧。”
安靖握住剑,傲慢地对群魔发出宣告:“我知晓,不经历战斗,你们就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死亡——既然如此,我来帮助你们,完成这一次失败的自裁。”
“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新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