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抬起头,看着王也。
那眼神里,有某种王也见过的东西——不是无畏,而是知道害怕、但选择不被害怕支配的那种平静。
他在自己年轻时候见过,在王承觉醒之前见过,在清也最难的那段日子里见过。
那是一种比勇敢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爷爷,”王念说,“我有一个问题。”
“说,”王也说。
“如果林晨在那次扩展里,看见了很多他没有准备好承受的东西,”王念说,“我可以帮他稳住吗?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王也想了想,说,“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在他旁边,做你自己,做那个树下的王念,做那个说'弄不明白也没关系'的人。”
“不需要解释他看见的东西,不需要告诉他真相,只需要让他感觉到,他没有迷失,他还认识你,还知道你在哪里。”
“锚,不是靠解释才能发挥作用的,”王也说,“锚,靠的是重量,靠的是真实。”
“而你对他来说,是真实的,”王也说,“这就够了。”
王念听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实。
林朔的阵列,在十二月中旬,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搭建。
五个节点,分别安装在择星北郊的一处空地、东区大学宿舍楼顶、南边的一个老仓库屋顶,以及林朔家附近的两处位置。
每个节点,都是林朔自己设计、自己组装的探测器,外观朴素,像一只倒扣的铁碗,但内部的电路,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精心调校的。
那个精度,比他第一千一百四十八次实验时用的单一探测器,高出了将近两个数量级。
第一次联调测试,在一个周五的深夜进行。
林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五块小屏幕,每一块对应一个节点的实时数据,数据像细流一样,不停地刷新。
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然后,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信号出现了。
不是一个节点,而是五个节点,几乎同时,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有节律的波动。
林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他花了四十分钟,用时间差数据,计算来源方向。
那个计算,他做了三遍,每次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
方向,是真实的,是精确的,是可重复验证的。
而那个方向所指向的位置,在任何一张星图上,都是空白——不是没有被探测到的暗区,而是在理论上,那个方向在那个距离上,根本不应该有任何物理结构。
林朔盯着那个坐标,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篇只写给自己看的论文,在最后那段话下面,加了一行字:
“方向,已知。”
他保存文件,关掉五块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开灯。
外面的择星深夜,安静如常,偶尔有风声,偶尔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全都是这个城市平凡的呼吸。
林朔在那个呼吸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桌面木头的纹理,感觉到黑暗里那种奇异的、比光亮还清晰的清醒。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还不能。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更长时间的监测,需要把误差压缩到任何怀疑都无法立足的程度。
然后,也许可以,说一个人。
他想到那个叫“W”的人,那个在他零引用的论文下面写了一条评论、说“方向是对的”的人。
那个人,知道更多。
他当时就感觉到了,那个人,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朔在黑暗里,第一次,主动想要联系那个人,不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正确,而是因为——
他想要有一个人,知道他站在这里。
第二天上午,王承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学术账号的消息通知。
是林朔,发给“W”的。
只有一句话:
“方向,已知。我需要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