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正美,就见二丫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绣绷,上面已经绣好了半穗谷子,芒刺用金线勾着,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你看,”二丫把绣绷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用你说的金线,果然好看。谢你送的谷穗,比我自己摘的饱满多了。”
“好看好看!”胖小子盯着绣绷,连夸带赞,“这芒刺跟真的一样,扎手不?”
二丫被他逗笑了:“傻样,绣在布上咋会扎手。对了,赵叔说今早起了新酒,让咱俩去尝尝,顺便把他的酒幌子挂起来。”
“喝酒去!”胖小子立刻来了精神,“我去叫上李叔和王大婶,人多热闹。”
“别叫那么多人,赵叔说新酒还没酿透,就请咱俩尝尝鲜。”二丫把绣绷收好,“你先去酒坊等着,我回家拿件外衣,早上有点凉。”
胖小子刚跑到酒坊门口,就见赵井匠正蹲在酒缸旁撇浮沫,白花花的泡沫顺着缸沿往下淌,带着股甜丝丝的酒香。
“赵叔,新酒咋样?”
赵井匠直起身,用木勺舀了点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绝了!比去年的烈,后劲足。二丫呢?让她快来,这酒就得趁凉喝。”
“她回家拿外衣了,马上到。”胖小子盯着酒缸里的酒,馋得直咽口水,“能先给我尝一口不?就一小口。”
“你个小馋猫。”赵井匠笑着给了他一勺,“慢点喝,别呛着。”
胖小子接过木勺,仰脖就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烫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酒真烈!”
“烈才好,暖身子。”赵井匠收起木勺,“等冬天下雪,就着王大婶的辣白菜喝,舒坦。”
正说着,二丫披着件青布外衣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瓷瓶:“赵叔,我娘泡的梅子蜜饯,就酒喝解辣。”
“还是二丫想得周到。”赵井匠接过瓷瓶,打开盖子,一股酸甜味立刻飘了出来,“快坐,我给你俩倒酒。”
酒坊的石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赵井匠给每个碗里倒了小半碗酒,又放上碟蜜饯。晨光透过酒坊的木窗照进来,酒液在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就让人喜欢。
“尝尝。”赵井匠端起自己的碗,“这酒里我加了点野山枣,喝着带点回甘。”
二丫抿了一小口,酒液刚进嘴有点辣,咽下去却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枣香。“真好喝,比去年的甜。”
“甜就多喝点。”胖小子见她喜欢,赶紧把自己碗里的往她碗里倒了点,“我不爱喝甜的,还是赵叔去年的青梅酒对味。”
“你懂啥,这叫顺。”赵井匠敲了敲他的脑袋,“等这酒酿透了,给你爹装一坛,他上次还跟我念叨没好酒喝。”
“谢谢赵叔!”胖小子乐了,“我爹肯定高兴。”
三人正说着,就见王大婶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闻着酒香就过来了,新酒配糕,越喝越妙。”
“大婶来得正好,快尝尝。”赵井匠赶紧给她倒酒,“我这新酒还没叫别人,就等你这糯米糕呢。”
王大婶拿起块糕,蘸了点蜜饯:“二丫,你那《五谷丰登》绣得咋样了?昨儿张掌柜托人带信,说城里的粮行老板想要一幅,给的价钱能买两匹好布。”
“才绣了半穗谷子,”二丫有点不好意思,“等绣完了先给赵叔酒坊挂几天,他这酒坊缺幅热闹的画。”
“我可不敢抢粮行老板的生意。”赵井匠摆手,“挂两天就行,让来打酒的瞧瞧咱石沟姑娘的手艺。”
胖小子啃着糯米糕,突然想起啥:“二丫,你那葡萄鲤鱼荷包啥时候绣?我都等不及了。”
“就差给鲤鱼点睛了,”二丫笑着说,“等我把《五谷丰登》的谷穗绣完就绣,保证让你那荷包挂出去,比李叔的木雕还招人看。”
“那敢情好!”胖小子拍着大腿,“我要把它挂在我刻的灯台上,白天当装饰,晚上照着光看,肯定好看。”
王大婶看着他俩笑:“这俩孩子,一个绣一个刻,倒像提前把日子过起来了。二丫,你那新绣绷用着顺手不?李木匠说为了给你做那配件,熬了两个半夜。”
“可顺手了,”二丫点头,“那小钩子特别好用,不用时挂在墙上,一点不占地方。李叔还说,要是绣大活,他再给我做个大的,能铺半张炕。”
“他也就对你上心。”王大婶往她碗里夹了块糕,“前儿我让他给我做个针线笸箩,他说没空,转头就给你刻绣绷配件去了。”
几人正说笑,就见李木匠扛着个木架走进来,木架上挂着二丫绣的酒幌子:“赵井匠,给你挂哪儿?我瞅着挂在门楣上正好,来人打酒一眼就能瞧见。”
“挂门楣上!”赵井匠赶紧起身,“我搭梯子,你挂。”
胖小子自告奋勇:“我来挂!我个子高。”他搬来梯子靠在门框上,李木匠递上木架,胖小子爬上去,把木架牢牢钉在门楣上。
蓝布的酒幌子在风里轻轻晃,上面的野葡萄紫得发亮,野菊花黄得耀眼,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看两眼。
“真好看!”王大婶拍着手,“比城里酒坊的绸缎幌子精神多了,有股子野劲。”
“这才叫石沟的幌子。”李木匠得意地说,“等二丫绣完《五谷丰登》,我再给粮行老板做个木框,保证比这还气派。”
二丫看着门楣上的幌子,心里暖烘烘的。这面幌子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浸着石沟的风、石沟的水、石沟的人,绣出来的不止是花和果,更是日子里的踏实和热闹。
胖小子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叔,这下您的酒肯定卖得更好了。等赚了钱,您得给二丫买最好的绣线,让她给您绣幅《百鸟朝凤》,挂在正堂。”
“那得等你刻完灯台再说。”赵井匠笑着说,“我可听说了,你那灯台刻了半个月,还没给叶子上漆呢。”
胖小子的脸有点红:“这就去上漆!保证今天就能完工,晚上就给二丫送去。”
他说着就要跑,被二丫一把拉住:“别急,先把这碗酒喝完。赵叔说这酒养人,对你手上的泡好。”
胖小子乖乖坐下,端起碗一饮而尽。这次没呛着,只觉得那股暖流比刚才更暖了,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阳光慢慢爬高,酒坊里的酒香、蜜饯的甜香、糯米糕的米香混在一起,酿出一股只有石沟才有的味道。二丫低头抿着酒,看着胖小子被酒呛得直咧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酒有糕,有说有笑,还有个人,把你的心事,都刻进木头里,绣在布面上,一点点,慢慢过。
院门外的合心花又开了两朵,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谁不小心洒在上面的金线,把这没说完的日子,缀得亮亮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