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更多“李先生多虑了”“张申就一草包”的嚷嚷声。
李儒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那些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他猛地转头,去看萧宁。
萧宁依旧靠在石壁上,也不知听没听全,总之脸上什么波动都没有。
一个校尉凑过来,笑嘻嘻地问:“陛下,您说李先生是不是想多了?”
萧宁这才抬了抬眼皮,语气随意得很:
“李先生谨慎,是好事。”
“不过,张申若真是这等人物,也不至于让五关在七天之内尽数易手。”
“先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晚。”
“明日兵临定戎,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话一出,庄奎更来劲了。
“听见没?陛下都这么说了!”
“张申就是纸老虎!等明儿到了定戎城下,俺老庄第一个叫阵!”
“他要敢露头,俺一合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蹴鞠踢!”
“还要带着他那几个逃将,一块儿跪在御前请罪!”
周围将士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李儒望着萧宁,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词穷,而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恐惧,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看得很清楚。
萧宁没有在敷衍,也不是在宽慰谁。
这位皇帝的语气,和庄奎、和徐学忠、和满营的将士一样,都带上了一种轻慢。
对张申的轻慢。
对定戎的轻慢。
哪怕萧宁脸上依旧平静,可李儒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已经没有了出发时的警觉。
五关赢得太容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胜利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层层递进的心理围猎。
先让黑石关不战而降,松动疑虑,让人心里犯嘀咕;再让青风隘做出一副死战的样子,却一冲即溃,把最后那点警惕也浇灭;双狼岭夜袭反被擒,更是让人觉得张申手下不过尔尔;断云坡再降,落雁峡弃关而逃,恐惧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掉,最终只剩下一句话。
张申,不过如此。
李儒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漏斗底部。
所有人都被那股胜利的洪流卷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看见了,他想喊,可没人听。
而最可怕的是,连萧宁也一起在往下滑。
“陛下……”
李儒不死心,又上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您信臣一次。”
“臣在楚昭帐下的时候,跟张申打过几年交道。此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阵法,不是战力。”
“是他对人心的把控。”
“他能在对的时间,让你看到他最弱的地方。也能在对的时间,让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您现在看看这座营盘,上到将军,下到士卒,还有几个人把定戎放在眼里?”
“当初咱们在平阳,提起张申,满堂色变。现在呢?”
“同样的一支军队,同样的对手,才七天时间,就变成了两支军队。这不是鬼迷心窍,这就是张申的本事!”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山风卷着他的声音,散进夜空里,显得又轻又远。
萧宁偏过头,看了李儒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片刻,萧宁忽然笑了一下。
“李先生。”
“你很聪明,可你也太容易怕了。”
“若张申真有你说的那么神,他就该知道,朕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朕玩人心。”
他拍了拍李儒的肩,没再说话,径自往中军大帐走去了。
嘲风悄无声息地跟上,金色的竖瞳在暗处一闪而过。
庄奎几个嘻嘻哈哈地跟在萧宁身后,继续讨论着明日怎么叫阵、怎么夺旗,语气轻快得像要去打一场猎。
李儒一个人站在石壁下,夜风一阵接一阵地扑过来。
耳边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又好像越来越响。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漏出的呼吸,又沉又乱。
完了。
全完了。
一个声音在心里轰隆作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他太了解这种状态了。
当年他在楚昭帐下为谋士时,曾跟随过一支号称“常胜”的横川边军南下平叛。
那支军队也一样,起初对叛军忌惮得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来连打了几个胜仗,就觉得叛军不过如此,主帅更是放话“十日之内踏平贼巢”。
结果呢?
军队追着诈败的叛军一路深入,越追越顺,越顺越轻敌。
最后在一处无名谷地里,被叛军四面八方合围。
三万人,只跑回来四千。
那一晚,他在乱军之中逃命,亲眼看着那些前一晚还在吹牛的将士,像猪羊一样被屠戮。
那种从天堂掉进地狱的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味道又来了。
五关的顺利,就像当年那一连串的诈败。
定戎城,就是那座无声的谷地。
张申甚至都没怎么出力,就靠着这七天的铺垫,把一支虎狼之师,变成了骄兵。
不损一兵一卒,就能看着他们自己往陷阱里跳。
这才是兵家啊。
李儒抬起头,望着北边定戎城的方向。
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静候着猎物上门。
而军中,已是满营笑语,无人再醒。
“最可怕的不是打不赢。”
李儒喃喃道,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是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他踉跄着站起身,袍角沾了泥土,也顾不得擦。
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这场仗,萧宁要输。
而且会输得很惨很惨。
他忽然有些可怜那个年轻的皇帝了。
一路从黑石滩打到西洲,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等风光。
可恰恰是这份风光,这份胜绩,被张申当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反过来插进了他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