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从未见过这般样式。
弩机之内,机关严丝合缝,每一处接点都打磨得极为细致,没有一丝粗糙。
不像草原匠作,更像精密器械,层层嵌合。
他抬头看向拓跋燕回,眼神里已有几分动摇。
“能试?”
“试。”
她点头示意。
守卫迅速搬来箭靶,立于百步之外,夜色下火把照亮靶心。
清国公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弩,入手沉稳,却不觉笨重。
他按动机关,上弦,只觉力道虽强,却比想象中顺畅,不似旧弩那般费力。
他微微一惊,举弩,瞄准,呼吸收敛。
扣机。
“嗡——”
弦声低沉,箭矢破空,速度极快,几乎只见一道残影。
下一瞬。
“砰!”
箭矢正中靶心,箭尾震颤,箭头已深深嵌入木靶之后,几乎穿透。
清国公瞳孔骤缩。
他放下弓弩,快步上前,脚步急促。
近看之下,箭头没入极深,远超大疆弓弩之力。
他伸手触碰,指尖微颤,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
声音干涩,难掩震惊。
百步之外,竟有如此穿透力,若换作甲胄,只怕亦难抵挡。
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弓弩之上,脑中一片轰鸣。
大疆弓弩,以劲力著称,可方才那一箭,明显更强,更稳,更快。
不仅力道提升,连射击稳定性都远胜旧制。
他心中忽然升起寒意。
若此弩三千齐发,那将是何等场面。
箭雨倾落,阵前血花,敌军尚未近身,已成筛网。
他想到这里,心跳骤然加速。
“怎么会……”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听不见。
“怎么可能……”
大疆以弓立国,可大尧竟在弓弩之上走得更远,差距竟如此明显。
他忽然意识到,也切那等人南下所见,或许远不止火枪。
单单此弓弩,已足以震撼人心。
清国公缓缓闭上眼,脑海里过往自信在这一刻动摇。
若器械已落后,若军制陈旧,若仍自视第一,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再睁眼时,神情已全然不同。
震撼仍在,惊惧未散,更多的却是清醒。
他缓缓看向拓跋燕回,声音低沉。
“女汗,这三千弓弩若成阵,确可为锋。”
话语之中,再无怀疑。
夜风吹动火把,火光映着清国公震动未平的脸。
他心中清楚,今夜所见,已彻底改变了他对局势的判断。
大尧远比想象中可怕,而这三千弓弩,或许真能撕开败局。
夜风仍在仓外低鸣。
火把燃烧,光影在弓弩之上跳动,铁木纹理在明暗之间浮沉。
清国公尚未从震撼中回神,目光仍停在远处那几乎被洞穿的靶心。
他望着那深嵌的一箭,胸中波澜未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扣机的余震。
拓跋燕回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神情从容。
目光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才到哪啊。”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一箭不过寻常。
清国公一怔,猛地回头。
“女汗此话何意?”
他声音里仍带余震,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急切。
拓跋燕回缓步上前,衣摆在火光下轻轻晃动。
指尖落在弓弩机扩之上,动作不疾不徐。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
清国公皱眉,再次低头端详弓弩。
百步穿透,力压旧弩,在他看来已是极限。
若这还只是其一角,那真正的底牌,又当如何?
拓跋燕回淡淡一笑。
“若只是威力强些,靠它反败为胜,确实难。”
清国公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确实。”
“若只凭穿透之力,最多守住阵线,拖延战局。”
“若要逆转,仍需兵力补充。”
他语气恢复冷静,这是多年沙场经验给出的判断。
战争从来不是单点之强。
器械再利,无阵无兵,也难成大势。
拓跋燕回听罢,轻轻点头。
“所以我才说,我要靠这三千弓弩,反败为胜。”
清国公一愣,目光陡然凝重。
“女汗此言何意?”
声音里满是困惑。
他实在想不通,三千弓弩如何扭转三部七城之失。
拓跋燕回忽然轻笑,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威力大,只是这弓弩最不起眼的优点。”
清国公心头猛震。
最不起眼?
百步洞甲,在她口中竟成其次。
拓跋燕回伸手敲了敲弩机侧面。
“打开机扩,再试。”
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清国公低头细看,终于发现方才未曾留意的结构。
弩机侧边,竟有可调机关。
他伸指拨动,“咔”的一声轻响。
内部机关似被释放,滑槽隐现。
他目光骤凝,呼吸不自觉放轻。
弩机之内并非单发构造,而是齿轮连动。
他再次上弦,只觉比方才更为顺畅。
扣机。
“嗡——”
第一箭破空而出。
他下意识再扣。
“嗡!”
第二箭紧随其后。
第三箭几乎无缝衔接,箭影连线。
百步之外,靶心连震,木屑飞散。
清国公僵在原地。
手中弓弩仿佛骤然沉重。
他缓缓低头,再看构造。
滑槽可容多箭,扣机可连发,齿轮咬合紧密无隙。
这一刻,一个词在他脑海炸开。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
“连弩?”
声音发颤。
“这是连弩?!”
拓跋燕回立于火光之中,神色未改。
不言,却已是答案。
清国公脑海轰鸣。
大疆亦曾试制连弩,却因结构繁复,难以量产,终究弃之。
可眼前之物,分明成批精制,整齐陈列。
三千张。
若三千连弩列阵,一轮齐发,敌军尚未近身,阵前已是箭雨如幕。
更可连发,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这已不是单纯增强威力。
这是改变战场节奏。
改变对峙方式。
改变战争规则。
清国公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所有疑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碎。
三千连弩,足可抵万军。
不必倍增兵力,只需布阵得当,便能形成压制。
他抬眼望向拓跋燕回。
目光之中,再无怀疑。
只剩震撼与敬畏。
夜风吹入仓内,火焰轻晃。
连弩静静陈列,沉默而锋利。
清国公喉头滚动,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为何女汗面对败局依旧从容。
因为她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弓弩。
而是足以撕开败势的钥匙。
仓内一片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响。
而清国公心中,风雷已起。
仓中火光渐稳。
连弩静列如林。
清国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震撼仍未散去。
他终于明白,女汗南下一行,并非示弱,而是取势。
败局未必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