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书看,这可怎么是个头啊!”
大院的管事大爷周大爷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沉浸在书本里的沈观,连连摇头,老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听大爷一句劝,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现在正规大医院里头招收的,那全都是穿白大褂、拿听诊器的西医。
你学的是中土郎中那一套,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上哪儿找工作去?
我听说前头粮站里最近正招收扛大包的临时工,虽说是力气活,好歹能混口饭吃。
要不,大爷我厚着老脸,把你的名字给报上去?”
也难怪周大爷替他发愁。
沈观虽然年纪轻轻,才二十出头,但在解放前那会儿,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刘一针”的关门弟子。
刘一针那是何许人也?在这一片三教九流的地界儿,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可是有着赫赫威名的。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或者是中了风邪的毛病,根本不用去什么大医院排队花冤枉钱,直接来大杂院找刘一针就成。
有钱的阔主顾,拎上二斤上好的槽子糕,封个红纸包的诊金。
要是遇上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拿一把刚挖的野荠菜上门,刘一针也绝不嫌弃,照样笑脸相迎。
最神的是,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只要刘老爷子几根银针扎下去,病患当场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沈观打小就聪明伶俐,对穴位经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天赋。
拜入师门没几年,就把师傅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甚至已经开始独立悬壶济世了。
大伙儿都说,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沈观没多久就能彻底接班,成为这京城地界上的下一个“沈一针”。
只是这时候解放了,有人提出要医疗正规化,不允许私下行医了,特别是这种针灸。
沈观也想进到医院里,只是他的出身有点问题,也不是科班出身,压根没可能。
无奈之下,他现在只能冒着风险,靠着私底下给熟人街坊看点小毛病,换几斤棒子面度日。
“周大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倒不是放不下这所谓医生的面子,去扛大包我也能受得了那个苦。
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师傅传下来的衣钵,断送在我的手里。”
“哎……你这孩子!这牛脾气简直跟你师傅当年一模一样,怎么就那么倔强呢!”
周大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背着手摇着头走了。
就在沈观准备继续埋头钻研医书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自行车铃声。
沈观抬起头,看到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柏雅,你怎么过来了?”
刘一针跟陈柏雅的父亲是老朋友了,刘一针去世后,陈家没少照顾沈观。
陈柏雅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按住沈观的肩膀:“老沈!天大的好消息!哥们儿我给你找到正经活儿干了!”
“找活儿?”沈观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开起了玩笑。
“柏雅哥,你不会是动用了陈伯伯的关系,让我去哪家医院的中药房里当个抓药的学徒工吧?这感情好,好歹能闻着药味儿。”
“去你的!你想什么美事儿呢,我能舍得让你这双拿银针的手去切药片?”
陈柏雅笑着捶了沈观一拳,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这次啊,可是能让你堂堂正正地重新拿起银针,继续干你的老本行,搞你的针灸事业!”
“真的?哪家医院?”
“不是国内的医院。”陈柏雅盯着沈观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去——高卢鸡家!”
“.”
沈观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在确定陈柏雅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后,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柏雅把咱们这边打算派遣医疗交流队伍前去高卢鸡的情况讲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沈观激动得热血沸腾,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忧。
“去国外……柏雅哥,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能相信咱们这几根细细的银针吗?
他们不会觉得咱们这是在搞巫术吧?”
“嘿,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陈柏雅胸有成竹地一拍大腿。
“李爱国同志可是亲口说了,高卢鸡家的人啊,骨子里就带着浪漫和好奇。
他们对咱们这种神秘的东方传统医学,不仅不排斥,反而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去了那边,有的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
沈观知道陈柏雅口中的李爱国,就是陈柏雅的师傅,在陈柏雅口中,他师傅就是个天才。
“怎么样?这可是个好机会。”
“我报名!”沈观重重点头。
只要能把针灸发扬光大,就算是现在去国外,又如何?!
“在去之前,你们还需要进行法语培训,还有到国外的注意事项,事不宜迟,你明天一大早,就带上户口本去前门机务段报道!”
隔天,沈观带着介绍信来到了前门机务段。
他早就听说过前门机务段的大名。
但今天第一次置身其中,他最大的感受就是,震撼!
站场上,蒸汽机嗡鸣声不断。
车间内,机器发出嘈杂的声音。
“这里的气氛好像比外面热烈多了。”沈观环视一圈,问清楚教育室的方向便快步走去。
他一定要紧紧抓住这次机遇。
在前门机务段教育室的课堂上,沈观看到了陈柏雅的师傅。
沈观原本以为,会是一个中年人,没想到竟然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
不过人家懂得可真多,法语,高卢鸡家的习俗,甚至,就连遇到高卢鸡家的女人搭讪,该如何处理都讲得一清二楚。
更让沈观震撼到五体投地的,是到了下午的专业课时间。
讲针灸!
沈观自认为得了师傅的真传,熟读各家医书,在中医针灸这一块,年轻一辈里绝对算得上是翘楚了。
他本以为李爱国一个搞工业的,就算懂点中医,也就是皮毛而已。
可是,当李爱国拿起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那幅人体经络穴位图,开始侃侃而谈的时候,沈观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井底之蛙。
虽然国内各派的针灸之术各有千秋、手法不一,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最底层的原理是相通的。
“咱们这针灸之术啊,讲究的是一个‘气’字。
经络者,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也。
气血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
看着讲台上那个挥洒自如、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李爱国,沈观惊得嘴巴微张。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京城难得的针灸天才了。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李爱国简直就是针灸大宗师啊!
这一趟,就算是没办法去高卢鸡家,光是听这堂课,也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