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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东边吹来,他感觉到凉,风从西边吹来,他感觉到暖;雨落在身上,他感觉到湿,雨停了,他感觉到干。
不是刻意去感觉。
是那些感觉自己来找他的。
就像海面上的浮标,浪来了它就晃一下,浪走了它就停了,它不会想要不要晃,也不会想什么时候停。
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千年一千年。
他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
可能两千,可能五千。
也许一万,也许更久。
他不在乎。因为在乎这个事本身,也需要一个‘我’来在乎,他没有那个‘我’了。
某个瞬间,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坐在门坎上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墙角的洞里出来,爬到院子里的饭粒旁,再爬回去。
他看了一下午。
那时候他没有‘我’,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目的,没有期待,只是看着,和现在一样。
原来人的一生,从天真混沌出发,历经精明复杂、挣扎追逐,最终走回通透混沌。
活得越久,越接近最初的自己。
最初的自己不是那个孩子的脸,是那个孩子看蚂蚁时的心——安静,干净,没有念头。
他坐在那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
风吹过他。
雨落在他身上。
雪埋过他。
雪化了,他还在。
草长出来了,他还在。
草枯了,他还在。
他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和忘记已经没有区别了,就像一个硬盘,存了一千年的东西,满了,删了,又满了,又删了。
反反复复无数次之后,硬盘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硬盘还在转。
这个时候,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种转动。
缓慢、稳定、几乎无声,像地球自转,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动。
他的意识就在那上面,一圈一圈,转了一千年,转了两千年,转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