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飘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树,飘过村口,飘向远处灰黄色的荒原。苏绾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赭红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像一滴血落在了灰黄色的纸上,慢慢晕开,然后被阳光蒸发了。
中年妇人还跪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站不起来,是因为她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吓的,是松了——那股从昨天就开始绷着、绷了一整夜、绷到今天早上的弦,在那个穿赭红长袍的东西转身离开的瞬间,断了。她的身体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东西,瘫在地上,额头还贴着泥土,泥土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老婆婆从院门外走进来,把手里那根粗细不均的麻绳丢在墙角,蹲下来,把中年妇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比中年妇人矮了大半个头,瘦得像一根干柴,但她扶人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遍。
“起来。”她说,“没事了。过路的客人把事挡了。”
中年妇人靠在她身上,浑身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很多。她的脸埋在老婆婆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有声音。老婆婆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抱着橘猫,看着母亲和祖母。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橘猫抱得更紧了一些。橘猫被她勒得难受,扭了一下身子,但没有挣开,因为它感觉到小姑娘的手在抖。
白狼蹲在苏绾绾脚边,歪着头看着小姑娘,看了几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小姑娘的腿。小姑娘低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在白狼头顶摸了一下。白狼的尾巴翘了起来。
苏绾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赭红色小点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月气收了回去。她的五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来,尾巴尖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银白色光,像五根快要燃尽的香。
楚阳站在她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掌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苏绾绾低头看到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楚阳接过去,没有擦手,把手帕迭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你不擦?”苏绾绾看着他塞手帕的动作,愣了一下。
“留着。”楚阳说。
“留着干什么?”
“下次用。”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给你擦手用的你留着下次用是什么意思”,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只哼了一声:“那你记得还我。”
楚阳没应。
孙悟空靠在院墙上,金箍棒竖在身侧,双手搭在棒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那个赭红色长袍消失的方向,眼睛眯着,从眯着的眼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在日光下反着光,但光没有温度。
“那东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不是妖。”
唐僧从堂屋的门槛上站起来,把经书合上,收进袖子里,走到院子里,站在无花果树下。他没有看孙悟空,也没有看楚阳,他看的是苏绾绾怀里的小姑娘——不,苏绾绾没有抱小姑娘,小姑娘抱着猫站在白狼旁边。
“悟空说得对。”唐僧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绾绾和他一起走了这么久,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念经时的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那种诡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那不是妖。”唐僧说,“是邪神。”
他把“邪神”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但苏绾绾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在念珠上拨了三下,拨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没看清,但念珠碰撞的声音出卖了他——那三下,比他平时拨珠的力度大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