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松树越发密集,枝桠交错,把头顶的天光切成细碎的斑点。风从枝缝里钻进来,带着松脂和潮湿腐叶的味道,凉得刺骨。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泛出秋后的枯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碎了无数层干纸。
队伍沉默地往前走。
翠儿落在最后,步子比前两天慢了许多。她的藕荷色布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头发也乱了些,原本那股子村姑的爽利劲儿不知不觉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紧绷。偶尔有人回头看她,她就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走路的样子。
下午申时左右,前方林子忽然稀疏起来。
一角飞檐从松涛里露出来,青灰色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枯黄的藤蔓。寺庙的山门歪歪斜斜地立着,两扇朱漆大门早已褪色,门环上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匾额上的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出“慈云寺”三个字。
唐僧勒住白龙马,抬头看去。
“前方有寺庙。”他声音里带了点欣慰,“天色将晚,不如进去借宿一晚,也好让翠儿姑娘歇歇脚。”
翠儿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孙悟空耳朵动了动,转身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翠儿姑娘看见庙就腿软了?”
翠儿慌忙摇头,声音发颤。
“没……没有。俺就是……就是忽然肚子疼。”
她捂住小腹,弯下腰,额头很快就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能是……可能是来那个了。女子家的事,脏得很,俺……俺不能进庙,会亵渎佛祖。”
唐僧闻言,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
“阿弥陀佛。既如此,姑娘便在外面稍作歇息。贫僧师徒进去打听一番,若寺中清净,便派人送些热水和干净衣物出来。”
翠儿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师父你们先进去吧,俺……俺找个干净地方自己处理就行。等你们出来,俺再跟上。”
她说着,就往路边一丛低矮的灌木走去,脚步踉跄,像真的疼得站不稳。
猪八戒挠挠头,小声对楚阳道:
“老弟,她这是……要跑?”
楚阳看着翠儿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让她跑。”
孙悟空棒子往地上一杵,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你又憋什么坏水?好不容易把她拴在身边,现在放她走?”
楚阳转头看他,眼神平静。
“猴哥,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杀她,而是咱们不让她走。她跑了,反而证明她心虚。咱们越不拦,她心里越没底。”
孙悟空眯起眼。
“你是算准了她还会回来?”
楚阳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走吧。先进寺里。”
唐僧牵着白龙马,带头往山门走去。
翠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只剩裙角最后晃了一下,就彻底没了踪迹。
慈云寺的院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正殿的门半掩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几株野菊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瓣在夕阳里晃动,像一捧快要熄灭的烛火。廊下堆着几尊断臂的石罗汉,脸上青苔爬满了眼眶,看起来像在无声哭泣。
一个老僧从侧殿里颤巍巍走出来。
他须发皆白,僧袍补丁摞补丁,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拐杖。看见来人,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
唐僧双手合十。
“贫僧玄奘,携徒弟西行取经,路过宝刹,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老僧连忙点头。
“使得使得!寺里虽破,总还有几间干净的僧房。几位请随老衲来。”
他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路,步子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正殿旁有三间厢房,门窗都还算完整。屋里只有最基本的木榻和蒲团,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上蹿下跳。
猪八戒一进屋就往榻上一躺。
“哎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孙悟空却没坐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
暮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山坳里只剩几点萤火虫在飞。翠儿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子。”他低声问,“你真不怕她就这么跑了,再也不回来?”
楚阳坐在门槛上,拿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她回来的。”
“凭什么?”
“因为……”楚阳咽下嘴里的干粮,“她舍不得。”
孙悟空愣了愣,随即嗤笑。
“舍不得?舍不得俺老孙的金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