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条枯枝上,一切才刚刚开始。
“塔塔。”
兰奇轻声念了一遍。
看来即使是这个世界线,和她的孽缘也不会简单的结束。
再说了,即便是得到了兰芙,塔莉娅也没那么容易成为乱世的领袖,肯定得有个聪明的家伙在暗中协助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没有变成杂音。
清晰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间落出来,穿过秋夜潮湿的空气,完完整整地传到了塔莉娅的耳朵里。
塔莉娅微微蹙了一下眉。
大概是不喜欢这家伙莫名叫她的名字。
但她也没有否认她是塔塔。
兰奇现在回想起来。
魔王塔莉娅的手下有几个身份神秘的存在。
从剪影来看,兰奇现在能认出其中有一个艾缇欧,另外几个越看越像奈杰尔那几个花都领主魔族,其余还有不认识的。
兰奇如今合理怀疑起会不会有个策士。
“不会无论哪条世界线,我都注定会▇▇▇▇吧?”
兰奇自嘲般地笑道。
“▇▇▇▇?”
塔莉娅又听见了杂音,复述道。
兰奇未作无用的解释。
然后世界开始变得不太对。
起初只是墓园周围的声音变轻了。
秋虫的鸣叫,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伊刻里忒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轮响,所有的背景音都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在被缓慢地旋动一个看不见的音量旋钮。
接着是光线,月光变得模糊了。
墓碑的形状,树木的剪影,塔莉娅的面容,一切都在慢慢地失去边界,和影世界到了结束时刻一样。
兰奇感觉到了倦意。
无法抗拒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困意。
墓园消失了。
塔莉娅那双金色眼瞳是最后从视野里退去的东西。
它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亮了很久,然后也缓缓地暗了下去。
然后,有光了。
是日光。
清晨明亮的毫不吝啬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脸上。
窗户上嵌着薄薄的透明树叶。
自然光穿过那些叶片,在室内投下了带着淡绿色调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头清香。
窗外传来了鸟鸣声。
金丝雀在枝头无忧无虑地唱着歌。
兰奇眨了眨眼。
两只眼睛。
他的右眼没有蒙着纱布了。
被褥柔软干净,床单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卧室里都整整齐齐,家具擦得发亮,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束。
这是南万缇娜领。
他的卧室。
秋季。清晨。周末。
阳光很好。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两下谨慎的敲门声。
“少爷,该起床了。”
是弗兰辛的声音,
“您昨天说过要在家吃早餐。”
她很小声。
兰奇从床上坐起,望向门口。
他回来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做这样的梦。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天木金蜂手镯,上面镶着的他在花都命运女神教会买到的宝玉,在自然光反射下格外耀眼。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做好了,诺埃老爷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弗兰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既担心吵醒兰奇,又希望履行自己的职责。
兰奇从床上起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门。
弗兰辛正站在门外。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女仆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亚麻色的中短发,天然的表情没有一点忧愁。
“弗兰辛。”
兰奇叫了她的名字。
“是!”
弗兰辛立正般地挺直了腰板。
“你钱还够用吗?”
“……呃。”
弗兰辛眼神开始闪躲。
明明还没被指控,她的表情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被老师点名但心里有鬼的学生。
她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视线从兰奇脸上移到墙边,又从墙边移到兰奇房间的花瓶上。
“以后除了威尔福特家的工资——”
兰奇的话说到一半。
“抱歉!”
弗兰辛主动打断了他,
“我确实有拿双份工资!请您不要取消我在威尔福特家的工资!”
她顿时开始扑簌簌地掉眼泪,一副可怜的模样,
“我知道我不应该同时领两份的,但是,但是两边的活我都有认真做啊!我每天都宅邸打扫得很干净,书房的灰尘也都按时擦了,诺埃老爷那边的文件我也……”
“不是。”
兰奇无奈地摇头,
“我以后还会单独给你开一份工资。”
“?”
弗兰辛的嘴闭上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继续掉。
“大概是威尔福特家的三倍。”
兰奇补充道。
除去威尔福特家的工资和阿兰萨尔家的工资,给她补三倍,就相当于五倍了。
弗兰辛愣愣地看着他。
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她又哭了一小会儿。
大概是惯性,然后才用袖子擦了擦脸。
“为什么?”
弗兰辛问兰奇,
“我该做什么工作呢?”
“嗯……”
兰奇靠在门框上,偏了偏头。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解释。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份保险。如果有一天我遭难了,你就要帮帮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现在很幸运,我没有遭难。所以这笔钱就归你了。”
“咦——!”
弗兰辛惊讶道。
她呆呆地站在走廊里,在脑子里把兰奇的话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越转越糊涂。
“什么意思?”
她一时间都顾不上礼不礼貌了,喃喃自语。
“那不就是白送吗?”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猫老板说过,不要白白接受你的馈赠,都会有命运的代价……”
“我其实听得到。”
兰奇差点气笑了。
“你不要就算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摆了摆,
“唉,捐给命运女神教会吧,以慷慨的弗兰辛女士的名义,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还在偷偷打量弗兰辛的表情。
效果立竿见影。
“别,我收!”
弗兰辛连忙喊道。
短短时间表情就从感动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慌张以及想将金钱占为己有。
兰奇笑了。
不是他在那个世界线里苦中作乐的笑。
弗兰辛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鼻尖还红着。
走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庭院里的金丝雀还在唱着歌,不知疲倦地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像是要把这个秋天清晨所有的好天气都装进旋律里。
这个世界的秋天刚刚开始。
但已经足够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