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信飞鸟尽良弓藏、笃信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笃信功高震主,熊廷弼这次回来,放弃的不仅仅是国王之位,甚至可能是生命和荣耀。
但熊廷弼还是回来了。
四十二岁的熊廷弼仍然正值壮年,他环视四周,走下了栈桥,有点晕地,但反应不算大,当年他乘船从松江府离开,前往倭国灭倭,还是一名刚刚中了进士的青年。
九皇子朱常泽领着一班大臣,来到了栈桥前:「长安侯,我奉父亲之命,前来迎接将军凯旋,此番征程二十载,尽除倭寇,为将军贺、为大明贺!」
「为将军贺!为大明贺!」欢呼声最开始还零零散散,慢慢地汇成了一股洪流,震彻云霄。
熊廷弼不知道前路等着自己的是什麽,他离开的时候才二十岁,虽然中途回来过几次,但他其实已经和现在的皇帝,非常生疏了,如果功高震主、飞鸟尽良弓藏这样的结局,他也认了。
可他相信皇帝,一如皇帝始终如一相信他,支撑他完成灭倭战争一样,戚继光、李成梁,甚至连王崇古都善终,他不相信自己会不好死。
熊廷弼抵达京师,回到了长安侯府,李佑恭後脚就来宣读圣旨,赏赐格外地丰厚,并且皇帝陛下要在明日召开大朝会,迎接将军凯旋,可是圣旨之中,并没有封国公的旨意。
第二天,熊廷弼换上了超品麒麟补的官服来到了午门,在张诚和指挥使陈末的带领下,走入了皇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浩荡,必赖雄才以镇八荒;社稷绵长,实资勋臣而安万姓。」
「谘尔长安侯熊廷弼,少怀忠勇,长秉韬钤。昔以冲年,孤军破虏,三箭而定阴山;及乎壮岁,跨海征夷,百战以清鲸浪。」
「辽东经略,力拒狂胡於塞外;江户总督,威行殊域於海东。小田原城下,血战五载,烽烟蔽日而士不旋踵;关东平原间,布德十年,农商辐辏而民皆乐业。」
「襄樊之固,可比汝守土之坚;卫霍之功,何如尔开疆之烈?今倭患既弭,鲸波永靖,尔之功业,上昭祖宗之灵,下慰黎庶之望。」
「特晋封襄国公,加柱国、特进光禄大夫,食禄三千石,子孙世袭,与国同休!山河带砺,朕不负卿汗马之劳;钟鼎铭彝,卿其勉励股肱之任。」
「累朝成宪,布德施惠,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熊廷弼行了五拜三叩首的大礼,接过了圣旨和代表着国公府的印绶,这次的封公,也在熊廷弼和大臣们的预料之中。
熊廷弼站起来的时候,其实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仍然有些不安,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自己在不安什麽,但总觉这次回京,仍然有点欠缺。
他拾级而上,走上了三级月台,走进了皇极殿中,一抬头,就看到了陛下在殿门口等待。
「熊大,干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朱翊钧看到了熊廷弼就直接走了上去,用力地拍了拍熊廷弼的胳膊,长笑三声。
「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先生期许,胜还朝。」熊廷弼露出了一个十分憨厚的笑容,一如十岁遇到陛下的时候,他终於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是什麽了,熊大这个十分亲昵的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好好好!」朱翊钧又拍了下熊廷弼的胳膊,笑着说道:「散朝,散朝,今天大朝会,本来就是把文武百官都叫来,迎接你凯旋,既然已然操办,就都散了吧,熊大你随朕来。」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臣等告退。」侯於赵和大宗伯姚光启准备的一整套仪程,没进行完,本来还有一个唱功的环节,就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一唱一和,把这些年熊廷弼的功绩再数一遍,证明其武功。
可这仪程完全被陛下给打断了,陛下等不及从龙椅上走下来等在了殿门口,当然这种降阶之礼,也能展现出重视和尊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