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每年都有赴沪的青壮丁口,抵达松江府。」「诸位,按二十年算,二十年後,朝廷如果没有能力管理一个丁口超过千万的大都会,意味着什麽,诸位都很清楚。」
意味着从皇帝陛下到阁臣,再到大明朝廷全体上下,都是历史的罪人,要以一种最耻辱的方式死去。陈敬仪想的一点都没错,大明朝廷的确高度关注松江府的新生儿数字。
田土、粮食产量和人口,就是国朝的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三样说了算,而非其他。
大明没有急切的天下还田,主要看的也是这三点,尤其是粮食产量。
生产资料再分配後,一定会迎来生育潮;一旦人口过多、粮食不足,田土就会以各种方式被兼并,等於做了也白做,而且这一过程并不会太长。
二十年,田土就会再次集中在乡绅手里。
水肥的不断扩产,是大明稳步推进还田政策的底气。
在乡野,大明推动清丈、还田、土地确权後,组建营庄联合生产;在城镇,大明也面对着十分严峻的考验,甚至这个考验,比还田还大。
千万丁口集中在一城之中,如何管理,已经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了,需要大明君臣一心,闯出一条路来。
「千万丁口的大都会,那得乱成什麽样啊。」侯於赵一听这个数字,就是连连摇头,光是处理各种垃圾,就够所有衙司手忙脚乱了,准备千万人的饭,也是天大的事儿,想一想就知道有多麽的困难。阁臣们在仔细商量着各种国事,小心地制定着各种政策。
大明皇帝朱翊钧依旧非常活跃,御道上的小火车每天都会响起两次,皇帝去北大营操阅军马和回到通和宫,小火车都会鸣起汽笛;奏疏依旧不会过夜,任何臣子的奏疏,都会在当天批阅,下发六部处置;皇帝依旧会定期到官厂去视察,询问匠人们的难处。
「李大伴,朕觉得有些古怪,为何臣子们这麽怕朕?」朱翊钧处理完了手边所有的奏疏,正月的最後一天,仍然没有熊廷弼的书信,以至於朱翊钧怀疑,德川家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赢得了胜利。李佑恭一听这个问题,支支吾吾,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陛下压根就没察觉出自己的变化,但这种变化让大臣们噤若寒蝉,包括李佑恭,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
朱翊钧当然奇怪,他还是原来的那个皇帝,每天做的事儿,分明都是一样的,可这些个大臣就是越来越怕他。
若说大臣们心里有鬼,可阁臣们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狠,松江府劳资矛盾、还田、营庄,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个个忠心耿耿,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能臣,那为何要怕?
「除了大司徒之外。」李佑恭绞尽脑汁,忽然眼前一亮,回答了陛下的问题,他不好直接说,但是又需要肯定这一现象的存在。
除了侯於赵这个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大司徒,其他大臣,都很怕陛下。
「那倒是,昨天还来宫里跟朕吵了一架,还把朕给说服了。」朱翊钧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侯於赵入宫找皇帝吵架,是关於盐政上,皇帝和大司徒有了分歧。
侯於赵上了本奏疏,要行新盐法,大明的盐法早已经随着开中法的败坏形同虚设。
随着山东晒盐的官竈再次兴盛之後,官盐才算是有了些起色,官盐质量好、杂质少、色泽白皙,但价格贵;而私盐质量差、杂质多,但价格便宜。
侯於赵的意思是盐务专营,皇帝当然不答应,严厉打击私盐,穷民苦力的百姓吃什麽?这不是增加额外的生活成本吗?
而且一旦盐务专营,有一个问题,就无法解决,那就是走卒贩夫贩盐,如何管理?
大明走卒贩夫倒卖私盐不问斩,《大明会典三十六卷·盐法》明确规定:近海近场穷军贫民,有以肩挑易米者,不必具奏,迳自问结;而贫难竈丁,除正额盐照旧收纳,其余盐收贮本场,余盐不问。就是说,大明盐场,只要兑付了盐引,「余盐』就可以直接卖给百姓,至於怎麽卖,许盐场自决。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理由也非常简单,洪武宝钞崩了。
大明初年的财税体系都是依托洪武宝钞进行设计,从盐场拿盐,就是给宝钞,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煮盐的竈户连饭都吃不上了。
朝廷的盐法禁令越是严格,贫困的竈户就越多,活不下去就会逃,想方设法的摆脱竈户身份,一如当初军屯卫所的逃所,宣德三年的时候,对这个打了补丁,允许盐场卖盐,盐场卖盐之後给竈户报酬。宣德三年,许盐场自行贩卖余盐,到了嘉靖年间,淮安地方因为盐的事儿闹出了民变,道爷下旨,不再查问,至此,大明就再也不查私盐了。
侯於赵就到通和宫面圣,和皇帝据理力争,侯於赵以新盐法,说服了皇帝本人。
侯於赵要动盐法,也不是说一下子就严刑峻法把私盐取缔,而是类似於煤市口,建一个盐市口,贩售大明官盐。
这财用二字,说来说去就四个字,开源节流,盐市口自然是为了扩大财源,这一点侯於赵一点都没有隐瞒他的目的,他也不怕挨骂,他的确是在聚敛兴利。
可他是户部尚书、大司徒,不聚敛兴利,难道做散财童子不成?
而他的新盐法,根本目的是对混乱的私盐市场进行管理。
大明的私盐市场实在是太乱了,有的私盐,甚至还不如卖去草原的盐砖,也就是绥远牲畜舔的盐砖,都比一些私盐的质量好,但朝廷无力干涉,因为盐这个阵地,朝廷已经丢失太久太久了。
要想对盐进行有效的管理,就要扩大生产,摊薄生产成本,扩大销量,唯有如此,才能让官盐逐步取代私盐,当官盐数量超过三成,才能对盐这个买卖,进行有效干预。
其实也是大明朝廷在尝试探索,如何进行市场管理,不探出这些路来,管理丁口过千万的大都会,必定会摁下葫芦浮起瓢,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朱翊钧认可了侯於赵的建议。
「看来,大臣们的确怕朕。」朱翊钧擅长自省,侯於赵敢跟皇帝吵,但阁臣里也就他有这个胆子,这三个月,连沈鲤都不怎麽反对上意了。
他仔细思索,也想明白了,大臣们为什麽怕他。
「算了,就这样吧,慢慢就都习惯了。」朱翊钧并不打算做什麽,没有其他的原因,只因为他是皇帝。王天灼刚好走到了门前,听到了皇帝这句话,多少有些感慨,皇帝的变化,她当然察觉到了,大臣们只感觉皇帝给的压力极大,但王天灼其实很清楚,她的夫君,给自己的压力更大。
「夫君。」王夭灼走进了御书房,眉眼都带着笑。
李佑恭很知趣地带着奏疏离开,大臣、宫宦都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但皇後还有办法!
皇後千岁可以有效的遏制情况进一步恶化,甚至不需要做什麽过分的举动,每天来见一见陛下,就完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