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他们是需要朕的帮助,朕不帮着他们,很多事,他们做不来。」朱翊钧还是照顾了士大夫的脸面。
李佑恭说的其实也有几分歪理,朱常治说经行之地,官吏猛如虎,个个都是土皇帝,一个个都摸不得,这话不是假的,攥着权力,却不千人事,这也是皇帝只能如此奔波的原因之一。
「天津府知府也不是很乾净,明天宣来,骂他一顿好了。」朱翊钧转了一圈,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说故事。
比如天津府知府钱守成,就贪婪成性,这个传闻是缇骑们四处走访问出来的。
但缇骑调查出的结果,却和这种传闻不太一致,传言是真的,钱守成确实挺贪的,甚至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可这种贪得无厌,反而让天津府发展的很好。
钱守成,他贪权,他不要钱,他只要权,他贪权,天津府所有的事儿他都要管,连黄桥村的带三个孩子的寡妇,他也会问。
有一件小事,可以直观地反映出他的贪权,钱守成连粪霸、粪道都管。
天津府可不是小城,光是丁口就超过一百五十万众,如此一个大城,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大事,而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粪也有粪道,有粪道自然有粪道主,钱守成就把这些粪霸给抓了,粪道由天津府户房直管。
天津府比京师还乾净,乾净就是卫生,卫生就是没有瘟病。
连粪道都管,更遑论其他事儿了,比如这水窝子,比如这煤市口、菜市口、粮市口,全都天津府直接管理,大抵可以总结为:凡涉衣食住行者,皆为万民急务,不可轻予。
「大明士大夫还嫌朕管得宽,看看这位钱知府,这才叫管得宽。」朱翊钧颇为感慨的说道。「管得多,责任也大,天津府如此井井有条,善莫大焉。」李佑恭不总是说文臣们的坏话,他不收钱,也会说外臣的好话。
钱守成能这麽搞,是他有才能,他真的能搞得好,没出乱子。
你揽的差事越多,责任就越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推给民坊,更加明智,出了事,都是势豪处置不力所致!
民怨沸腾的时候,把这些民坊主、民间势豪推出来承担骂名,脑袋一砍,平息民愤。
汉景帝让晁错削藩,削出了事儿,把晁错推出去,一杀了之,这事儿当然不地道,但自古以来,大抵都是如此。
一旦把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民怨沸腾,矛头就直接对准了钱守成本人。
钱守成被骂贪,被骂官瘾儿大得很,但唯独没人骂他无能。
第二天,钱守成见到了陛下,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钱守成有点懵,但还是跪在地上老实挨骂。钱守成越听越不对劲儿,陛下的批评是围绕着:国法纲纪高悬,岂容有私。
这话的意思怎麽听都像是:手脚都处理的乾净点,要不然闹到反腐司介入,朕也不保不了你。在皇帝看来,钱守成手脚不乾净,缇骑们初步稽查,钱守成身上的贪腐规模,有十万银左右。一个知府,干了四年,十万银真的不算多了,远在知府贪腐线的平均水平之下,但也不算少,真的要让反腐司介入了,他钱守成怎麽着也得落得个身败名裂、致仕放归依亲的下场。
朱翊钧分析,钱守成之所以手脚不乾净,是因为他真的把天津府弄成了一言堂,没有外部变数的时候自病不觉,皇帝的缇骑按照惯用的路径一查,就全都是问题。
朱翊钧觉得钱守成是个好用的人,并不打算换掉他,而是让他注意点,把手脚处理的更加乾净些。「你呀你,怎麽,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朱翊钧眉头紧蹙,这钱守成虽然跪在地上,但他一言不发,连请罪都不肯请,这让他这个皇帝如何下台?
「臣…臣有罪,请陛下责罚。」钱守成这话不情不愿,怎麽看都像是有很大怨气。
「你搞一言堂也就罢了,搞得自己都飘飘然不知所以,看不到危险,这银子怎麽可以直接以你侄子的名字放在钱庄呢?你真当反腐司素衣御史、反腐缇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朱翊钧又严厉的训诫了一句。贪官都是这样的,不挑明了说,还以为在证骗他。
缇骑真的查到了明确的线索,甚至连银子的来路都查清楚了。
「谁?!」钱守成猛的擡头,又赶忙低头,连忙请罪:「臣如此失仪,皆因一时急火攻心,恳请陛下宽恕。」
这次请罪,是真的很恭顺了,认罪态度十分良好,不是刚才一脸不服输的样子了。
「你侄子啊,他在日升钱庄等四个钱庄,分别存了十二万三千银。」
「你应该把文成公那本书好好读一读,看看究竟该怎麽拿银子,藏银子,糊弄三岁小孩都不能这麽糊弄,天津府今日之景象,你有大功,但不能居功自傲才是,傲慢要不得,否则一点小风小浪,就能让你翻了船。」朱翊钧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臣谨遵圣上教诲。」钱守成再拜,这次拳头都攥紧了,说话十分用力。
面圣奏对的气氛有点不对,朱翊钧总觉得钱守成有点心不在焉,很快就结束了这次的奏对。钱守成告退,朱翊钧怎麽都觉得不对劲,对李佑恭说道:「你去盯着点,看看究竟怎麽回事儿,看钱守成心神不宁的样子,有点奇怪。」
「朕以为,他这些样子都是装的,大明朝臣个个都是老狐狸、老戏骨,演技很好,朕觉得他在表演,表演一副忠骨清廉的样子,罪名都由侄子来担,好让朕的宽宥容私有个合适的理由,这样彼此就都体面。」「这戏结束了,就该好好奏对才是,他前面演的太好,後面演的太差。」
该配合演出的时候,就要配合演出,钱守成前半段演的极好,一副忠心耿耿、清官廉吏、两袖清风的样子,都是侄子乾的,他不知情!
可是皇帝已经明确宽宥,戏到这儿就结束了,老戏骨就应该进下一场戏了,可这钱守成後半段的戏,有点太拉了,皇帝问什麽,都是魂不守舍。
李佑恭出去没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见到了陛下,心有余悸的说道:「得亏臣去的及时,要不然,这侄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钱知府是真的下了死手,臣到了也就救了半条命,现在还在惠民药局里急救。」钱守成升官做了天津知府,可谓是废寝忘食,要给陛下一份满意的答卷。
就天津府治这份答卷,陛下显然非常满意,唯独对贪腐这事儿严厉训斥,表现的如同愣头青,一点都不老辣。
钱守成真的把侄子打死了,他是要被治罪的,杀人者偿命,就算是侄伯关系,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如何这官儿都做不下去了。
钱守成对皇帝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皇帝会派大璫紧随其後,还真的下死手,看来是怒火完全压制了所有的理智。
李佑恭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朱翊钧才知道,为何李佑恭判断,钱守成真的不知情。
钱守成是富贵人家,他弟弟不是读书那块料,就舞刀弄枪去了,这个弟弟在营伍之间出了意外,钱守成就把弟弟留下的两个儿子,留在了自己身边,视如己出,甚至多有偏私。
这两个侄子的老大,借着钱守成的威风,大肆贪腐。
「钱守成很有才能,他要是贪腐,不会办的这麽潦草。」李佑恭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