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那一刻起,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索兰尼亚的残酷,并不只来自敌人,而来自秩序本身。
他开始在心中反复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誓约战争的突然爆发、其他氏族对铁炉聚落的刻意针对、审判者的沉默、以及那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推着走向毁灭的感觉。
瓦肯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偶然,这是摩拉丁所认可的世界运转方式。
养父去世后,瓦肯继承了尼贝的铁匠铺,也继承了他的理念。他没有选择继续卷入誓约战争,而是开始离开伊莱基诺的核心区,游走于索兰尼亚各大矮人聚落之间。
他带着武器与工具,带着尼贝留下的技艺与信念,向每一个聚落提出同样的主张——终结誓约战争,改变由主神默认的残酷习俗,共享锻造技艺,用团结取代内耗。
回应他的,并不是掌声。
当时的索兰尼亚,各大矮人氏族早已在漫长的争权与锻造竞争中变得彼此猜忌。矿脉、熔炉、灵魂熔炉的使用权,都是用鲜血换来的,没有人愿意轻易放手。
西部黑曜氏族的首领卡隆,便是其中最激进的一位。
在氏族议会中,卡隆当众嘲讽瓦肯只是“侥幸活下来的小子”,并宣称若铁炉一系继续鼓吹联合,黑曜氏族不介意亲手抹除这个不安定因素。
面对威胁,瓦肯没有选择战争。
他提出了一场锻造竞赛。
“我们各自锻造一面盾牌。”
“用真正的考验决定话语权,而不是用尸体。”
卡隆欣然应允,他对黑曜氏族的技艺有着绝对的自信。
竞赛当天,索兰尼亚多支氏族的领袖到场旁观。
卡隆选用了最坚硬的黑曜精岩,辅以稀有金属与防御符文,打造出一面厚重而华丽的盾牌;而瓦肯,却只选择了最普通的火山钢,在锻造过程中加入自己发现的耐热纤维,并在盾牌内部设计了多层缓冲结构。
第一轮测试,是岩浆。
当盾牌被同时浸入熔流之中,一个时辰后取出,卡隆的黑曜盾牌已出现细密裂痕,而瓦肯的盾牌却完好无损,表面反射着赤红的光。
第二轮,是实战兵刃。
锋利的战斧与长刀落下,卡隆的盾牌被劈出深痕,而瓦肯的盾牌却让所有攻击无从着力。
那一刻,围观的矮人陷入沉默。
卡隆最终低下了头,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氏族的选择。
瓦肯在索兰尼亚的中心,一座休眠火山的内部,建立了新的锻造中枢——火焰圣城。
他将各氏族最优秀的铁匠集中于此,成立锻造议会,制定统一的技艺标准与防御体系,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重塑矮人的未来。
而在更高处的银色天穹之上,摩拉丁的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主神的视角里,瓦肯的举动并不叛逆,甚至谈不上危险,年轻的瓦肯并不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只是被允许发生的阶段性变化。
主神借助他的双手,推动了一轮新的技术变革:更高效的熔炉结构、更合理的材料配比、更成熟的防御设计。
这些成果已经被那些真正的矮人神系核心所记录、吸收。
而当分享走到尽头,当瓦肯慷慨地将自己所掌握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公开,当他不再是一个工具,而开始试图定义方向的时候,天穹的意志,终于做出了回应。
神罚降临,没有任何预兆。
天空在一瞬间变得低垂,银色的光辉被染上刺目的暗黄,硫磺的气息如同撕裂的肺腑般灌入大地。
下一刻,炽热而粘稠的硫磺雨倾泻而下,整片天穹在燃烧、在溶解,火焰裹挟着腐蚀性的神性力量,将火焰圣城的一切覆盖。
石拱崩塌,铁轨熔断,尚未冷却的铸件在高温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瓦肯站在中央锻台之上,没有逃。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矮人,大部分都是带着悲切和愧疚的目光望着自己。
……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而唯一为他出头的是卡隆。
那个曾经最骄傲、也最倔强的黑曜氏族首领,丢下武器,在炽热的地面上疯狂地磕头,用嘶哑的声音向天穹祈求,请求摩拉丁收回惩罚,放过瓦肯……
回应他的,是彻底的藐视。
一道更为纯粹的神火从天而降,将卡隆吞没。
那火焰并不狂暴,却冷酷而精准,像是在执行早已写好的判决。卡隆的身影在火中扭曲,却依旧朝着瓦肯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剩下燃烧的轮廓。
瓦肯看见了这一切。
在硫磺、火焰与崩塌的世界里,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撕裂、被焚毁,感受到意识被推向极限的边缘。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神罚这两个字的含义——不是惩戒错误,而是抹除多余。
于是,瓦肯死去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死亡。
但火焰并没有将他彻底带走。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并非来自天穹,而是来自火焰深处,来自自身血脉与灵魂的最底层。他的躯壳在烈焰中崩解,却又在更深的热流中重组,某种比矮人之躯更古老、更强韧的存在正在被唤醒。
当火焰再次收敛,瓦肯在废墟之中睁开了眼睛。
他在火焰中重生,觉醒了属于自己的主宰化身,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份潜藏在他生命中的天赋——【不死者】。
不死者瓦肯的名字,很快就在索兰尼亚的银色天堂中,变成了一道低声传诵却无人敢高声提及的阴影。
在第一次从火焰中爬出来之后,他并没有获得片刻的喘息。
银色天穹之下,摩拉丁的意志如同恒定运转的熔炉风箱,一次次地鼓动着追猎的火焰。
神殿的钟声在山脊间回荡,修道院的符文被点亮,誓约在铁砧上重新敲定。
瓦肯开始流窜。
他不再停留在任何一处聚落,也不再点燃持久的炉火,只在夜色最深、银光最弱的时刻短暂出现。他躲进废弃的矿道,潜伏在塌方的旧熔炉底部,甚至藏身于仍在缓慢流动的岩浆穹顶之上——那是常规矮人绝不敢踏足的禁域,却恰恰成为他最安全的庇护所。
索兰尼亚的地貌在他脚下被重新认识:银色冰川下隐藏的热脉、圣河分支下的空腔、被神术封死却未完全崩塌的古代工坊。他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却拒绝成形的钢铁,在这一层天堂中不断游走,试图寻找一条不被神目注视的缝隙。
可摩拉丁的追杀,从未停止。
神铸的猎杀者循着火焰的异常波动而来,披着圣徽的矮人誓约军沿着矿脉推进,灵魂熔炉中锻造出的裁决武器专门针对“再生”“复燃”“不灭”这类亵渎属性。
瓦肯一次又一次地战斗,又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有一次,他在冰川裂谷中被神术长矛贯穿心脏,身体被冻结、粉碎,意识在极寒中消散;下一次,他在圣河源头被数十名誓约战士联手镇压,灵魂被钉入封印阵中,肉体被投入净化熔炉;还有一次,他甚至来不及反抗,刚刚从重生的火焰中站起,便被从天而降的神性重压碾成焦黑的残骸。
每一次死亡,都是彻底的、毫不留情的抹除。
可每一次,在火焰尚未冷却、在神罚的余温仍在空气中回荡之时,瓦肯都会再次归来。
有时是在熔岩深处重新凝聚血肉,有时是在被认为早已“净化完成”的灰烬中睁开眼睛,有时甚至是在追猎者转身离去之后,他的身影才缓缓从扭曲的热流中站起。
重生的过程一次比一次痛苦,火焰不再只是温床,而更像是一场对意志的审判,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沉静,仿佛死亡本身已经无法再给予他新的恐惧。
在第四层天堂的银色大地上,瓦肯留下了无数看不见的痕迹;
被重新点燃又迅速熄灭的炉火、被改造却来不及完成的防御结构、在逃亡途中救下的零星流民与被神系抛弃的工匠。
他从不久留,却总会留下些什么——一件能抵御寒夜的器具,一处临时的庇护结构……
他被杀死了很多次。
多到连追猎他的誓约者都开始在私下低声议论,怀疑自己是否正在执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任务。
而瓦肯自己也逐渐意识到,只要他仍然停留在索兰尼亚,只要他还在摩拉丁的视线之内,死亡就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降临。
他是不死者,却并非不可被击倒;他能重生,却无法改变神的耐心。
于是,在又一次从火焰中站起身来时,瓦肯望向了更高处的天穹,也望向了那条通往更远层面的古老山路。
杀不死他的,只会让他变得更强大。
在与摩拉丁的抗争中,瓦肯将如同西西弗斯一般,不断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