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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长夜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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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的装置中徐徐洒下,勉强为这个死寂世界的边缘刻下明暗之间的微弱分界线。

    夏修缓缓抬头,他看见了它。

    那并不是一盏普通的路灯。

    那是一轮巨大无比的生物—机械复合体,造型如同某种远古文明遗留的神性灯塔,其基座扎根在空无的虚空中,躯干由纠缠着的金属骨架与血肉脉络交错构成,如活物般在缓慢蠕动。无数眼状感应器如祭司注视般分布在外壳之上,偶尔闪烁着赤红或深蓝的光芒。

    但真正令夏修瞳孔骤缩的——不是那机械灯塔本身。

    而是挂在灯下的那位存在。

    那不是一个凡人,那是一尊……已经被钉住的神。

    他以白发白须的形象示人,形貌端正、身形魁伟,肌肉饱含着铁砧上的神性锤炼。他被粗重的锁链从双腕吊起,十字般架挂在灯塔的主柱上,裸露的上身伤痕遍布,每一道伤口中都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光辉,那不是肉体发光,而是神格正在被缓慢燃烧。

    他就是那光的源头。

    是他,在点亮整个小镇的存在逻辑。

    他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启,似乎正在呢喃某种无人听得懂的神谕。而那微弱的呢喃化作光的律动,一圈圈从他胸前扩散开,笼罩这片由未知构成的镇区,如同神性鼓膜在现实边缘轻轻颤鸣。

    夏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长久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他的身体没有动作,但那一瞬,内心深处某根东西却轻轻地断裂了。

    因为他认出了这位神的身份——圣库斯伯特。

    法律与秩序的象征。

    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夏修静立于幽冷的街道中央。头顶那轮由金属骨骼与生物神经缠绕构成的庞然之物——那路灯,正缓缓旋转,投射出层层柔光。

    光线宛若带有神性的涟漪,微微闪耀,照亮这座偏离现实边界、由未知物质构成的异界小镇。

    圣库斯伯特,他既是灯塔,又是囚徒。

    那散发现实稳定光的核心,不是某种神性仪器,而是他自身的神性之光——被钉上、抽取、束缚后遗留的最后余辉。

    夏修的眸中倒映着这诡异的一幕,神色幽沉。

    而在神祇之下,有一群人已然跪伏。

    他们身披染有泥土与灰烬色泽的旧式教袍,有的则身穿符文斑驳、铁锈斑斑的古式骑士铠甲。他们无声地排列着,手持牧杖或长剑,神情中既有虔敬,又有悲怆,像是走过漫长年代之后依旧不肯遗忘神明的忠犬。

    忽而,寂静之中,某位披着白色披风的祭司低声开口。

    随之而来的,是集体低诵,如哀鸣,又似梦语:

    “我在群山之间挖出门扉,在门扉之间将你埋葬。

    海潮发出低语,余灰奔涌而下。

    此处曾有你的欢声与舞步,如今却只余我等的苦涩与哀伤。”

    他们的声音低缓、断续,在这片极端静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夏修一动不动,只是凝视。

    “我于万物与光明之边界,凝视虚无与黑暗之镜。

    镜中所映别无它物,唯有我与世界的残骸

    残缺的骨骸灼灼发光,残破的幻梦熠熠生辉”

    诗句缓缓滑出他们的嘴唇,如同灰烬在沉默中散落,透出一种无力却无法熄灭的信仰。

    “无数文人墨客都曾求索此梦,或诉诸药物,或借由痛伤;

    我已自俗世之中挣脱,俗世则以静谧苦寒回报。”

    随着吟诵的持续,光影也在轻微颤动,仿佛这悲歌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种祭献。

    “静夜之中唯有炉火与歌声,如飞蛾般在残火中往生

    众人高唱着欢悦的曲调,古老的挽歌化作浓雾,独我一人在雾中漫步。”

    光辉笼罩的地面在轻轻浮动,那是一种近乎哀悼的律动。夏修看见了其中几位年长者脸上滑落的泪痕,那不是恐惧,也非愧疚,而是一种深知神已死,却仍执意供奉的无名哀悼。

    “我远离不断重复的歌谣,步入飞雪与大地的怀抱;

    此处既无仇敌亦无密友,此间既无吟诵也无哀悼。

    我向落雪发问,落雪衰败枯亡;我向长夜发问,长夜沉默不语。”

    在这片被黑暗腐蚀的世界,神祇化为孤灯,在长夜中照耀悲切的信徒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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