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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天空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被撕开几道缝隙,细碎的小雪渐次停歇,一轮略显苍白无力的冬日暖阳,试探性地露出半张脸,将稀薄的光晕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然而,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北风依旧料峭,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反而因为雪停而显得更加清晰刺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衣物,直钻入人的骨缝里。
对于眼前这场由洛阳宗室主导、排场浩大、旨在“彰显忠诚”与“祈福国运”的仪式,寂荣大师内心可谓毫无兴趣,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那“道法自然、率性而为”的佛理认知中,真正的信仰与忠诚,应发自内心,见诸行动,而非流于表面的繁文缛节与盛大表演。“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国;心中有国,则念念系苍生。”他常如此想。像这般大张旗鼓地祭拜、祈祷,与其说是虔诚,不如说是试图用外在的仪式和排场去“要挟”或“讨好”上天,以期获得某种结果或认可,在寂荣看来,这多半是“无用之功”,甚至是舍本逐末。
因此,当一禅大师和众僧肃穆静立、等待“贵客”时,寂荣却像个闲不住的“多动症”患者。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中,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时挪动,厚实的土黄色袈裟下,手臂上似乎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一会儿仰头看看被雪洗过略显清朗的天空,一会儿低头用靴尖无聊地踢着脚下的雪块,一会儿又侧耳倾听远处是否传来人声马嘶,目光四处游移,没有一刻能真正安静下来。他那与周遭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姿态,以及脸上那副“何时才能完事儿”的不耐烦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倒像个被家长强行拉来参加无聊典礼、浑身不自在的顽童。
已经出落成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俊美少年的一显,如今懂事了不少,看着寂荣师父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悄悄绕到寂荣身后,拽住寂荣那略显陈旧的袈裟衣角,用力往下拉了拉,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恼和无奈,小声嘟囔道:“大师!我的好大师!您身上是不是长蛆了?还是揣了只猢狲?在那里拱来拱去,没个消停!话说……咱们就不能有点儿‘大师’的风范吗?您不要面子,我还要呢!这要是传出去,寒枫寺主持在白马寺祈福大典上站没站相……多不好听啊!”
一显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的一禅大师和其他白马寺僧人,小脸皱成了一团。
寂荣对一显的“抗议”置若罔闻,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转过头,不再看远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如一尊古佛般沉静的一禅大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狡黠和期待的表情,搓着手,意味深长地、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调问道:“嘿嘿,老主持……您那……存货还丰足么?这大冷天的,站了这许久,寒气侵体,需要点儿‘琼浆玉液’暖暖身子,驱驱寒呐!”
所谓“存货”、“琼浆玉液”,自然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寂荣这是又馋酒了,在拐弯抹角地向一禅讨要“私房钱”,或者打听哪里能弄到酒喝呢!
对于这种几乎一天就得来上一次的“小暗号”和“小纠缠”,一禅大师早已习以为常,但也倍感头疼,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佛门四大名刹的主持,个个都是世人眼中德隆望尊、宝相庄严的神僧,偏偏自己身边这位寒枫寺的寂荣师弟,是个嗜酒如命、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有些“臭不要脸”的“酒肉和尚”,这真是……“造孽啊!”一禅时常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位真性情老友的宽容与笑意。
有心戏弄一下这个总来“打秋风”的老友,一禅大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不知从哪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颇为古朴的朱红色小葫芦,脸上刻意装出一副“为难”又“诚恳”的苦相,将葫芦递向寂荣,煞有介事地说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是知道的,出家人……呃,山上人,本当远离酒色财气,清净修行。老衲身无长物,更无那杯中之物。这葫芦里,乃是前日下山化缘时,一位山下虔诚老施主所赠的‘甘露’,说是山泉清冽,可润心田。你要‘暖身子’,便拿去吧。只是,莫要对外人说是酒便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葫芦里真的只是清水。
寂荣一听“有东西”@也不管一禅说得是真是假,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将葫芦抢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东西就好,有东西就好!管他山上人送的还是山下人赠的,能入喉的便是好东西!”
他拔开葫芦塞子,在周围几名靠得近的白马寺僧人略带惊诧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顾忌地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便豪饮了好几大口。那架势,仿佛真是渴饮琼浆的豪客。
然而,酒液入喉,预期的辛辣醇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淡无奇、甚至还带着点冬日泉水特有寒意的清水味道!寂荣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和享受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转而变成了一种被戏弄后的错愕与恼火。
他猛地停下,咂巴了几下嘴,仔细回味,确认无误后,顿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野猪,勃然大怒!他瞪圆了眼睛,冲着依旧一脸“无辜”和“慈悲”的一禅大师低吼道:“好你个老菜帮子!说话不算话!这明明是凉水!冰凉冰凉的凉水!哪里来的半点‘酒’味?你、你老糊涂了?还是存心消遣本僧?!”他挥舞着葫芦,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一禅脸上。
一旁的少年一显看到这一幕,虽然也觉得师父一禅有点坏,但见寂荣大师如此激动,还是忍不住想维护自家师父。他鼓起圆圆的、尚带婴儿肥的脸颊,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圆眼睛,像只护崽的小兽般怒视着寂荣,抢在一禅前面,用清脆的童音反驳道:“呸!寂荣大师你胡说!我师父从不说谎!我小时候,我师父就教育我‘撒谎的孩子,会被山里的老狼叼走吃掉’!所以我从来不敢说谎,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更是从不说谎的模范!”
他挺起小胸脯,逻辑清晰地推导,“我师父要是会说谎,那他岂不是也要被狼吃掉?这怎么可能嘛!”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老一禅听到一显这番童言无”却又杀伤力巨大的维护,吓得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掌,一把轻轻捂住了小一显那红润的唇瓣,阻止他继续“语出惊人”。一禅大师脸上那副“苦相”差点没绷住,他强忍着笑意,煞有其事地“纠正”道:“一显啊,师父……师父好像没这么教过你吧?嗯……出家人,确要诚实,但……但咱们举例要恰当,莫要牵扯什么狼啊虎啊的,怪吓人的。”他一边说,一边从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寂荣手里拿回那个葫芦。
在寂荣和一显的注视下,一禅大师慢条斯理地举起了葫芦,送到自己唇边,不是豪饮,而是极其斯文地、仿佛品味绝世佳酿般,轻轻酌了一小口。然后,他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副极其享受、回味无穷的表情,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半晌,他才睁开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气鼓鼓的寂荣,用一种充满禅机、却又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语调,悠然说道:
“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着相了。心中有酒,则清水亦可是醇醪;心中无酒,则玉液亦如同淡水。你方才心中念着的是‘酒’,喝下去的自然是‘酒’的期待,如今品出是水,那是你心念转了。老衲心中无酒无水的分别,此‘甘露’便是此‘甘露’,饮之,身心舒畅,寒意顿消,岂不美哉?”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既像是高深佛法开示,又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地“耍赖”。
寂荣被这一番“歪理”气得直瞪眼,指着老神在在的一禅,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个老家伙!诡辩是吧?玩禅机是吧?你给本僧等着!本僧迟早……迟早要把你那点儿真正的‘家底儿’都给掏空!连个铜板儿都不给你留!”他这话威胁得
837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中)-->>(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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