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朝的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巴山剑场的功绩被重新承认,过往的清算全面翻转,所有受冤、受牵连的宗派与个人,都恢复了名誉,归还了没收的产业,并抚恤死难者遗孤。
一桩桩尘封旧案被重新厘定,许多面目模糊的名字从谋逆名册上划去,代之以昭雪祭文中的熹微墨痕。元武与郑袖的时代,终于被盖棺定论。
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卒,在坍塌的剑碑前长跪不起,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良久良久,没有声音。
风穿过空荡荡的剑堂,吹起积了二十年的尘。
燕被灭了。
当日,丁宁最终放过了徐福。
后者作为幽浮舰队的统帅,并未因帝后的齐殒而失落隐退,他感激的是先帝,效忠的是大秦本身。元武曾是大秦的支柱,所以他愿为之驱使;如今支柱已倾,他便将这残破社稷的担子接过了肩。
按照原计划的攻燕部署,秦军水陆并进,与齐帝密契暗通,两路合围。中术侯的叛乱亦在于期支持下顺利发动,燕都陷落得比预想中更快。
在过了三日皇帝瘾后,新任燕帝宣布退位,跟着幽朝遗族高层远遁,往北极方向去了。
他获知了很明确的消息:如果肯为幽帝效力,就有了破入八境启天的机会,寿命也可远长于同阶。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燕境十七郡,旬月之间,尽数易帜。
鼎器入秦,宗庙隳颓。
齐帝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十二巫神首与墓符山。在祭天仪式上,祖殿重开,神首归位,昔日巫祖姜炎所创的十二门至高功法再现于世。
作为有史以来仅次于幽帝,只是因缺乏对九境的了解,才刚尝试破境就失败的无敌人物,即便是以今时赵青的眼界,依旧能从中收获不少感悟。
所以,没有任何人敢于破坏这一进程。
大齐王朝开始了久违的振兴。
完成了历代先君未竟之业,齐帝的威望一时间如日中天,朝野上下,无不颂其圣明。
就连因齐帝暗通秦廷而暴怒的晏婴,见此也不好再指责些什么,只是私底下痛揍了他一顿。
然后,晏婴到祖殿里闭关修炼了半个月,出来时已流露出八境的气息。他告知外面等候的齐帝,巫祖的功法很可能并不适合现在的大齐王族。
田氏代齐,早已不是昔年姜姓的血胤。
虽然不会有什么反噬的说法,但进境跟守殿人、国内的年轻才俊相比,毫无优势而言。
如果这些人里面诞生了数名八境,或者一些极强的七境巅峰,事情便会变得很微妙。田氏的统治根基,未必如看上去那般稳固。
齐帝默然良久,问了一句:那晏师可有意乎?
晏婴睨他一眼,说:老夫方才揍你的伤还没好,你再问,伤便好不了了。
齐帝便不问了。
楚地的灵石稻种植面积已扩展至两千万亩。
楚帝几乎完全抛下了治国的担子。在被赵青祛除了蚀天球的本命辐射后,他正在全力冲击八境。
赵香妃摄政未及三月,就亲自与使节远赴长陵,跟丁宁和她的师父见了面,并认下了个潜伏在秦宫中、现已成为扶苏身边重要侍官的师妹。
消息不胫而走,无数吃瓜群众议论纷纷,怀疑巴山剑场是否要靠联姻来完成那大一统的理念。
不过秦王朝的真正掌权者们,徐福、李相、严相,还有几个未被清算的王侯,都很明白:
楚人占据的起步优势实在太大,现在光是在太空,就常驻着上万名修行者,居高临下,俯瞰山河,这份威压已非任何合纵连横所能抗衡。
虽然墨守城终于破了境,但一位启天还不足拉平这悬殊的差距。元武、郑袖近些年招惹的仇家实在太多,且里面已诞生了四名八境大宗师。
统一之议,不再是“是否”,而只是“何时”与“如何”了。很大程度上,要看巴山剑场能否抛下过去曾为秦人征伐的包袱,要看丁宁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秦楚两边其实问题都很大。
楚帝完全没有合适的继承人,皇子非痴即残,难堪社稷之重。一旦他冲击八境失败,仓促晏驾,放眼楚廷,竟寻不出一个能让各方信服、令天下归心的人选来接掌这空前辽阔的版图。
扶苏宽仁,素有贤名,继位以来平反冤狱、大赦天下,颇得民心。但他终究是元武与郑袖的血脉,跟丁宁、巴山有着难以弥合的仇怨。
尽管明面上看,他似乎已搁置了这份旧日恩怨,未尝流露出丝毫野心与敌意。可谁又能保证,当扶苏春秋鼎盛,迈入八境后,一定不会变呢?
会不会在某一天,将那些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重新翻出来再做文章?
人心如渊,帝王之心尤甚。更何况,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那两个最骄傲也最冷酷的灵魂。
这种幼帝暗中发育铲除权臣的戏码,古来有之。就算他本人真的不想动手,也会有无数人蠢蠢欲动,盯着他、推着他、裹挟着他。
实际上,想劝丁宁斩草除根的大有人在。
但当时他否诀了:“九死蚕让我重活一世,不是让我换个方式,再做一次仇恨的囚徒。”
可赵香妃此行,却将这些敏感的议题,一个一个地摊在了桌面上,再次向丁宁抛出:“天下若定于一,当以何名?以秦?以楚?抑或是另立新朔?”
窗棂外,长陵的暮钟悠悠响起,惊起一行宿鸟,掠过宫阙层层迭迭的飞檐。暖阁中焚着清雅的沉水香,两人对坐,茶已换了三道。
“丰穰神鼎,使馆分粮。”丁宁平静地看了赵香妃一眼,目光扫过她的小腹:“你的心在楚,而我的心却已不在秦。它在一部部剑经上、在通往九境的关隘上、在天外的星辰之间。我不会为此出剑。”
大楚使馆公然在长陵免费发粮,收买人心,这其中的意图不言自明。
“六个月前,我已怀有身孕。”赵香妃坦率地表露出了她个人的意向:“十八年后,秦楚必将一统。”
没有提齐朝,她有把握领军迅速打垮对方。
“那就等十八年后。”丁宁淡淡开口:“我等得起。百年、千年,我会等到天下永远太平。”
不需要问婴孩的性别,七境巅峰的大宗师当然不缺辨识男女的手段,只是楚帝年迈又饱受辐射之苦,这新出生的皇子,究竟能否正常成长,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还有待漫长时间的考量。
“我明白了。”赵香妃起身告辞。
虽然在巴山剑场现存的七境中有望力争第一,已初步触及了启天的门槛,但方才那番对话中,丁宁提及长生久视时,自始至终波澜不起的从容,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更深不可测的距离。
眼前这个人,确实早已将目光从这片旧山河上移开,投向了更高更远处。于是他能够等。
百年,千年,等到这盘棋局上所有的棋子都自然落定,等到仇恨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失去颜色。
行至门边,她忽又驻足,侧首问道:“你方才说,心在天外。那里……真有那么好?”
丁宁望向窗外那轮将沉的落日,霞光镀上他的侧脸,神情看不真切。
“不是好。”他说,“是广阔。”
……
又是四五个月过去,赵青终于炼出了空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