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宽宏大量。鉴于你远没有实现它的力量,我只需要你……猜一猜。”
猜一猜?
“猜什么?”少女干涩着问道。
“‘猜出’它是什么,即可。”
龙首低垂,熔金的眼瞳逼近,占据了少女全部的视野:“猜对了,你可以活着离开,甚至可以带走一些……‘馈赠’。”
“猜错了……”
声音微微一顿。
“我会同样‘赐予’你,彻底的毁灭。”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不要让我长时间等待。”
“我的耐心,并非无限。”
少女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无措、恐惧、绝望席卷而来。
猜神的心思?一个超越理解范畴的伟大生命,祂的思想会是怎样的?祂的渴望又会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吃饱睡足吧?虽然在部落有限的记载中,神确实经常趴伏于树下?
如此普通又不新奇的回复,真能恰巧蒙对吗?
目前看来,这场游戏的最低标准,起码是让神觉得不无聊、有趣,而它并不满足。
所以,是要猜测那些更深刻、抽象的想法?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少女对神一无所知,不知道祂的过去,不知道祂的思想,这般浩瀚古老存在的“念头”,又岂是她这个只活了十几年、见识仅限于部落和山林的人类少女所能揣测、说中?
她凭什么能猜出?
但如果不猜,现在就会死。
如果猜错,也会死。
只有猜对,才能活。
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绝伦的赌局。
可筹码却是她的生命。
少女闭上了眼睛。
她在思考。
她将自己沉浸在极度的寂静中,回忆着从被选为祭品到当前为止的所有细节。
神为什么留下她?真的只是因为“有趣”?
神为什么轻易毁灭了部落?
神为什么要玩这个“猜念头”的游戏?
难道,是我方才的诡辩话术,更先前的不敬冒犯,让祂起了作弄的心思,以至于给出了一个绝无生机的难题?延迟的判决?
不!就算审判早已注定,我也要在绝境之中,趟出那条路来!一定会有答案!
是了!如果……如果眼前这位至高存在的目光,真的能穿透血肉,看穿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恨意与渴望……
那么,祂让我“猜”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东西!
答案的线索,或许就隐藏在我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之中!隐藏在祂对我所做的一切的反应和选择之中!是想让我从这些繁复的认知和记忆里,组合、推导出那个答案?
就像部落的长老们,有时会让年轻人猜测猎物的踪迹,其实是想考验他们是否记住了长辈传授的经验和规律,学到了多少。
对等原则?对等原则!
一个个疯狂、大胆的联想,接踵而至。
时间仿佛凝固了。熔岩海在远处缓缓翻腾,发出低沉的吼声,宛若大地临终的哀叹。
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压力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然后,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刚刚侥幸捡回来的这条命,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未来:
“之所以……您会如此轻易地,应允我的‘预支’,瞬间覆灭了整个部落……”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并非因为我的说辞有多么高明,也并非因为您被我的‘恨意’所取悦。”
“而是因为……您‘感同身受’。”
黑龙的眼瞳,似乎微微收缩了一线。
“您救我,是因为在我身上,您看到了您自己的影子。”少女稍作停顿,接着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亵渎至极的猜想:“您也是祭品。”
“是某个更高等级的存在,或者……是这天地、这时空、这命运本身,所选中的祭品。”
“您拥有毁灭山河的力量,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但在这无边的力量与时光之下……隐藏着与我被绑上祭坛时,相似的、对自身命运的无力,和……更深沉亿万倍的、对‘终结’或‘拯救’的……渴求。”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哀怜。
“伟大的神明,您内心最深处所渴望的……”
“是‘拯救’。”
“您从河水中……救了我。”
“那么,我也将……拯救您。”她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视着那对金色的太阳。
“为此,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灵魂、意志、时间,以及所有您可能需要的‘表演’。”
“我会找到那个将您置于此位的‘存在’,我会找到解来那缚绳的方法。我会……将您,从这永恒的祭坛上、崖下的礁石处,解救下来。”
“或者,直到我如尘埃般,先一步燃尽。”
山巅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连树叶都不再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黑色皇帝的反应,祂最终下达的裁决。
少女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拯救?”
这个词语在尼德霍格亿年的生命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且从来与它无关。
祂是被仰望的,被恐惧的,被祈求的,偶尔被厌恶的。但从未有人,没有任何存在,对祂说过“拯救”,且目标的指向那么明确。
而这只蝼蚁,不仅说了,还用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超越了恐惧的眼神看着衪。
仿佛她和祂是……平等的受害者。
被不同的命运,绑上了不同的祭坛。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但……为什么,自己心底那片早已冻结成绝对零度的区域,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鱼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黑色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少女以为沉默本身就是拒绝,就是毁灭的前奏,绝望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然后,尼德霍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并非直接灌注入脑海,而是通过空气震动传出,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全新的、祂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度:“有趣。相当有趣。”
“我忽然开始有些期待了。”
“期待你这狂妄、渎神、声称要拯救祭品的……祭品,未来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为了这份期待……”
黑色皇帝抬起了右前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