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聚焦于山脚下最大的那个部落。
石块堆砌的祭坛旁,聚集了数百人。
时值深冬,景象与之前的“风调雨顺”截然不同——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树木冻死,动物绝迹,连最耐寒的浆果都不见踪影。
人们的脸上写着饥饿与绝望。
寒灾的规模超乎过往任何记录。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气温低到连最耐寒的猛犸象都成群冻毙。
部落的存粮耗尽,老人和孩子成批死去,连最强壮的猎人,在外出寻找食物时,也冻成了冰雕。
围绕着仅剩的几个篝火堆,部落的长老们在辩论与占卜后,很快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必须向神明祈求!这是神明对我们的考验,我们必须证明我们的虔诚!”
“如何证明?”首领问。
他是个高大的中年男性,但此刻也瘦得皮包骨头,憔悴不堪,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按照古老的习俗,”祭司说:“在面临灭族的危机时,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最珍贵的祭品。
在那个时代,对原始部落来说,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宝石,而是人——特别是年轻、健康、纯洁的少女。她们是部落繁衍的希望,是未来的母亲,是生命的象征。
献上这样的祭品,意味着部落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未来,以换取当下的生存。
在过去上百年,每当遭遇类似的重大危机,部落都会举行这样的祭祀。他们相信,正是这种“牺牲”,换来了神明的垂怜。
每一次侥幸存活,都让他们越发笃信。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因果倒置的自我欺骗,是智慧生命最古老的把戏之一。
……
部落选中了那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岁,有着被族人认为是“不祥”的浅银色长发和同样银色的眼瞳——据说她的母亲在怀她时,曾梦见月光下的冰川。
可这女孩却健康、聪颖,容貌也极为清丽,被同龄的少年视为晨露般纯净的存在。
现在,她成了祭品。
两个老妇人用骨针和兽筋,将一片相对完整的白色兽皮缝制成简单的“祭袍”。
另一个老妇人则用石刀割下少女的头发,只留到肩部,然后用草汁和矿物粉末在她脸上涂抹纹路,戴上以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
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
在部落的存亡面前,个人的意愿毫无意义。
少女很安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老妇人们摆布。
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她的眼睛却很亮,一直望着窝棚的出口。
望着外面那个正在将她献出的……部落。
……
献祭之日,风雪稍歇。
少女被用浸过圣水的绳索捆绑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祭坛设在一条因严寒而流速减缓、但依旧湍急汹涌的河流边。河对面,便是那座被云雾缭绕、视为神圣的巍峨山崖。
按照惯例,祭祀的流程是:先由长老诵读祷文,然后用燧石刀割开祭品的喉咙,再将尸体推入水中,让鲜血、生命与逝者的灵魂,随水流漂向圣山的方向,作为奉献的凭证。
石刀已经举起,迎着惨淡的冬日阳光。
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河面。
女孩却突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
她竭力呼喊道:“就这样割断喉咙,推入水中,尸体会在抵达圣山前就沉没,或是被礁石撞碎。”
“一具残缺、冰冷的躯体……又如何能跟神明沟通,传递部族虔诚的祈愿?”
祭司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过去的祭祀中,从没有祭品在最后时刻说话。她们要么已经吓傻,要么早已被灌下致幻的草药陷入昏迷。
“你……什么意思?”祭司皱眉。
少女却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首领:“如果神明真的需要祭品,那祂一定也需要一个能说话的、活着的使者。”
“死的祭品只能供奉血肉,活的祭品却可以传达部落的祈求,聆听神明的谕示。”
“我愿成为那个使者。”
“让我活着过去。”
“活着,抵达神明面前。”
“让我亲自传达部落的苦难与祈求。”
“唯有活着的使者,才能真正将我们的心意,送达神明的耳畔。”
“至少,”少女的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让我完整地进入圣河。让我的眼睛还能看见通往神山的道路,让我的嘴唇还能在沉没前默念最后的祷词。”
“一个完整的、清醒的祭品,难道不比一具沉默的尸体,更能证明我们的虔诚吗?”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还是说,诸位其实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神会真的‘聆听’,所以只需要走完流血的过场便足够了?”
这句话太锋利,也太致命。它触及了祭司阶层最隐秘的恐惧:他们真的相信吗?还是只是在维护一套让自己拥有权力的仪轨?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老祭司缓缓放下了石刀,神色犹豫地看向首领。
虽然不符合规矩,可绝境之中,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希望,都足以让人抓住不放。
“给她一块浮木。”
首领动摇了:“唯愿神明垂怜。”
……
几个男人搬来一块厚实的木板,将少女从石柱上解下,重新用绳索绑在木板上。
妇女们为她编织了新的花冠,用寒冬中仅存的白色小花,密密地编成环状,戴在她的头上。
“那花冠很美,”旁白情绪起伏,“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茎叶缠绕成环。在白雪皑皑的岸边,那抹色彩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鲜活。”
然后,在祭司庄严的祈祷声中,木板被推下了悬崖,落入湍急的、翻滚着碎冰的黑色河水中。
向着下游、向圣山的方向冲去。
族人们在岸边目送,屏息凝神,直到那一点身影消失在河流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