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听出了男人话语中的自我怀疑:
「不是每天,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天然,我写那些邮件,不是因为觉得你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
「那是因为什麽?」
「因为我不知道,当时替自己作出决定的你,第二天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决定。你的每个人格都认为自己是在保护你,也都告诉过我,不会替原来的你决定人生。可我没有办法确定,什麽事属於可以决定的小事,什麽事又会影响你的一生……而我……」
说到这里,曹艾青用双手,包裹住男人放在桌上的手:
「我也不知道该把真相告诉谁。
告诉『少年』,醒来的是『作家』;告诉『作家』,下一次出现的可能又是『主唱』,你们共享一部分记忆,却又各自隐瞒着一部分事情。
我不能让其中任何一个人,替完整的贺天然承担所有後果。」
完整的贺天然……
男人听着这个形容,目光微微失神。
他本以为随着不同人格的记忆逐渐交融,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个完整的人。
可那段属於温凉与余闹秋的错位记忆,却仍旧像一道无法拚合的裂痕,横亘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确认,又该以什麽来证明现在的自己,便是曹艾青口中那个「完整的贺天然」?
片刻後,他低声问:
「那你觉得,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可以知道了吗?」
「可以。」
曹艾青一下松开了他的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着望着他。
「为什麽?」
「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怪我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这样,你只会先替所有人把理由想好,再一个人把结果承担下来,可现在,你至少开始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谁承担後果,谁就一定有权替别人决定。」
贺天然安静听完,没有反驳,过了一会,他才低头笑了一声:
「我……我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麽好。」
「你好~!你好着呢!而且呀,你会越来越好,比如,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好、事业会越来越好、跟父母会越来越好、也越……越来越爱我~嘻嘻嘻嘻嘻……」
兴许是最近的贺天然的状态确实是越来越好了,又或者终於是把这件瞒着男友的事所吐露出来,而双方都足够的体谅对方,没有闹出什麽难堪的场面,曹艾青心情大好擡起生啤杯兀自与贺天然的酒杯一撞,然後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啊~」了一声。
贺天然望着女友唇边沾上的一圈酒沫,也跟着笑了笑,却没有举杯。
曹艾青终於卸下了一件隐瞒许久的心事,可如果贺天然也就这麽装作若无其事地喝完这杯酒,那麽方才所有的理解与体谅,似乎都成了另一种自欺欺人……
江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远处浓云悄然遮住月光,桌角的餐巾被猛地卷上半空,悬挂在酒馆围栏上的灯牌也随之摇晃了几下……
曹艾青察觉到男人没有动作,放下酒杯问:
「你刚才跟妍妍是喝了多少呀?喝不下去了?」
贺天然摇摇头,忽然问:
「艾青,你刚才说,有些事情不是谁承担後果,谁就有权替别人决定?」
「对啊~」
姑娘擦了擦嘴角,笑道:
「怎麽了,你还想问什麽吗?」
「不是问你……」
贺天然看着杯中微微摇曳泛光的酒液,停顿片刻,将它缓缓推到了一旁。
「是我也有一件事……瞒着你。」
曹艾青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心里升腾起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关於你的精神?」
「是关於我的记忆……在我的那段记忆里,我好像……记错了一个人。」
话到这里,曹艾青本应该追问是记错了一个什麽人……
可是她太了解贺天然了,她太了解了,於是这个问题到了嘴边,她便下意识脱口而出,变成了一句:
「你瞒着我一直不说,是不是因为……那个你被记错的人……比我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