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静室内回荡,清越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向苏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与衡量,此刻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与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属难得;能在瞬间压下冲天怒火,恢复平静,更是了得;而这番应对的话语,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未完全丧失主动权,这份急智与城府,远超其年纪应有的水准。策慈开始觉得,今夜这一趟,或许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这年轻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实际上,从决定现身行辕开始,策慈并未真的奢望能与苏凌“好好谈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倾向于以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强行压服苏凌。直接带走陈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苏凌不得不听从调遣,去追查“二十七册”。
简单,直接,有效。
至于苏凌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留有怨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重要么?
之所以没那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虑身份与名声。
他策慈,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在大晋是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被无数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强压一个小辈,传扬出去,总归有损清誉,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对两仙坞的声望不利。
虽然以他的地位,些许非议未必能动摇根本,但终究是麻烦。能“以理服人”,让苏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烫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迟。
令他意外的是,苏凌的“识时务”程度,远超预期。
即便是他故意设下的、近乎刁难的层层条件——保证找到、必须是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一月为限——苏凌竟然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调整心态,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试试他的极限?
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究竟能坚韧到何种地步?看看他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杀陈默,还是别的,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重的压力?
想到这里,策慈心中那点因苏凌爽快答应而升起的一丝“顺利”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与试探的兴致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苏凌话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寻得秘册,是你自身能耐所致,与贫道洪福无干,此等虚言,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苏凌脸上,缓缓道:“既然小友已然应下了前两个条件,可见小友诚意与担当。”
“那么,这最后一个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会拒绝吧?”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那种居高临下、吃定了苏凌的味道,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是否还能维持那副淡定从容的假面。
苏凌心中早已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老道编排了无数遍。老登!没完了是吧?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先前是必须找到,还得是指定内容,现在又来“最后一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所覆盖。事已至此,发怒无益,翻脸更蠢。
对方摆明了是在试探,在加码,在看自己的底线。
既然已经接下了最难的“寻得指定内容”,再多一个“小小”的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听听?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想到这里,苏凌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仿佛策慈说的只是“再添一盏茶”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前辈请讲,小子恭听教诲。”
策慈见苏凌如此“上道”,脸上那抹淡笑更显高深莫测。他不再绕弯子,雪白的须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声音平稳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关键的筹码与条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除了贫道这两仙坞,荆南的另一股势力,也已悄然潜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钱仲谋,钱侯爷麾下的红芍影,其影主穆颜卿,此刻便在城中。这一点,想来小友应是清楚的,贫道也无须隐瞒。”
苏凌心中一动,穆颜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平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但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等待策慈的下文。
“红芍影此番潜入龙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道来,“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桢身边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苏凌眼神微凝。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对了,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红芍影。只是,苏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诱来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红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段威、四大督司、红芍影一个没来,却诱来了好一尊佛——策慈,这下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一直到此时,苏凌心中还在暗暗的疑惑,为何今夜无论是段威、暗影司那几个督司或是红芍影一个都没来、难不成是策慈这老登给他们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这样,失去了如此一个让敌人露出马脚的好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