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迟缓而无力。
他抬起头,望向苏凌,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委屈、不甘与愤懑的火焰。他的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后的死寂。
“苏爱卿......你说得对......说得都对啊......”
刘端喃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或许......是大晋开国六百年来......最差劲......最无能......最窝囊的天子......”
“朕......辜负了列祖列宗......更辜负了......天下百姓......朕......心中有愧......”
他承认了!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承认了!
这反而让苏凌心中微微一凛。
但紧接着,刘端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平静的语调下,压抑的火山骤然爆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近乎泣血的控诉与不甘。
“可是!苏凌!这天下!包括你在内!又有谁......真真正正地把朕......当作一个皇帝来看待过?!有吗?!你告诉朕!有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身子,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赤红地瞪着苏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扭曲。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天下太平无事时,朕是‘圣明天子’,是‘江山永固’的牌位!是你们需要用来粉饰太平、证明正统的那个‘名分’!”“一旦出了事!天灾人祸,边疆战乱,朝政弊端!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责!都要推到朕这个‘天子’头上!”
“是朕失德!是朕不仁!是朕昏聩!”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毫无帝王威仪可言。
“萧元彻欺朕!他视朕如傀儡,如孩童,将朕困在这深宫之中,政令皆出其手,朕连这龙煌禁宫都出不去!”
“孔鹤臣骗朕!他道貌岸然,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贪赃枉法,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济舟、钱仲谋之流更甚!他们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他们在各自的藩镇,就是土皇帝!朕的旨意,出了龙台城,就是一张废纸!”
刘端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愤怒。
“朕也想有作为!朕登基之初,也曾雄心万丈,想廓清环宇,想扫平奸佞,想让我大晋重现当初高祖太宗之治的盛世!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可是......可是朕能做什么?!朕连自己晚上睡在哪座宫殿,都要看萧元彻的脸色!朕连想多吃一道菜,都要被内侍监以‘节俭’为由劝阻!”
“朕的天下?哈哈......朕的天下,就只有这四面宫墙这么大!”
他伸手指着四周,状若疯魔。
“朕就是一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一个被摆放在祭坛上的泥塑!你们需要朕这个‘天子’的名分,却从不给朕半点天子的实权!现在......现在却要朕来承担这天下所有的罪过!承担这江山倾颓的所有责任!”
刘端死死地盯着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苏凌!你告诉朕!这公平吗?!这对朕......公平吗?!难道所有事情几乎都无法做主的天子,就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承受这万世的骂名吗?!你说啊!!”
苏凌静静地听着刘端这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血泪交加的控诉,心中波澜起伏。
他看到了这位天子华丽龙袍下那千疮百孔的内心,看到了那被权力碾压、被现实折磨得扭曲的灵魂。
刘端的话,固然有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的成分,但其中蕴含的那份巨大的委屈、不甘与深深的无力感,却是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的质问,并非全无道理。在这个皇权旁落、权臣当道的时代,这位名义上的天子,某种程度上,确实也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角色,一个被各方势力利用、却又被推出来承担一切后果的可怜虫。
苏凌的目光中,那原有的锐利与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同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状若疯癫的年轻皇帝,仿佛看到了这腐朽帝国肌体上,一道最深刻、也最无奈的伤疤。
殿内,只剩下刘端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厉与悲凉。苏凌沉默着,第一次,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真正地、无言以对。
良久,刘端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姿态,抬起了头。
昏黄的宫灯照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眸子,此刻竟燃起了一种与方才崩溃绝望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与坚决!
泪水浸染过的痕迹犹在,但他的眼神却不再闪躲,不再慌乱,而是如同两颗淬了火的寒星,灼灼地、一眨不眨地死死钉在了苏凌的脸上!
他喉咙滚动,咽下满腔的苦涩与哽咽,然后用一种因哭泣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却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苏......凌......你......你这参君五罪......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气壮......山河啊......”
他微微停顿,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是!朕......要告诉你!”
他猛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这五罪!无论哪一罪!朕——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