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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转瞬即逝。
丹霞城满目疮痍,焦土未冷,残垣间依稀可辨当日血战的痕迹。
崔家修士日夜不息,以法术粗略修补了主干道与几处重要殿宇,又运来大量赤炎石,在废墟之上临时筑起一座百丈高的朱雀台。
礼台通体赤红,无彩绸装点,唯铺一层素净的白玉砖。四角各立一杆玄色旌旗,旗面以金线绣着崔氏族徽,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鸾驾,没有仙乐,没有八方来贺的宾客。
这场婚礼,无关喜庆,只有算计。
午时三刻,李墨白出现在礼台下方,身着一袭织金蟠龙赤锦婚袍,腰束九转琉璃玉带,头戴七宝紫金冠,与崔扬当日穿着一般无二。
他拾级而上,目光扫过台下。
只见数百名崔家执事垂手侍立,而大周随行的鎏金仪仗、彩衣侍女,乃至那位始终护持在侧的灰衣老者,皆已不见踪影……
片刻后,他登上了高台。
玉瑶公主仍着那袭正红鸾凤嫁衣立于台心,珠帘掩面,身姿曼妙。身后两名崔家女修分捧鎏金香炉与素帛婚书,垂首静立。
焚香,三拜。
烟气腾空,未化龙形凤影,散入北风便了无痕迹。
盟誓时,双方只将龙凤玉珏相合,并没有滴入精血的环节,看起来草草了事。
“礼成——!”司仪长老高呼。
在所有崔家子弟的注视下,李墨白与玉瑶公主默然对拜。
至此,不管是否愿意,两人都已正式结为道侣……
当天夜里,丹霞城东南角,一座临时辟出的“漱玉苑”内,红烛高烧。
此处本是崔家一处待客精舍,临水而筑,素来清雅。如今为充作“大公子”的新婚洞房,匆匆布置了一番:廊下悬了几对赤纱宫灯,窗棂刻了鸾凤和鸣的图画,连院中那几丛素心寒梅的枝头,也被人系上了细细的红绸。
只是这喜庆终归浮于表面,掩不住那股子仓促与冷清。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廊灯明灭不定。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晕黄的光。
李墨白在院中静立了片刻,他身上仍穿着婚袍,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重。
白日里礼台上的种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过一圈——素净的玉砖,沉默的对拜,司仪长老那一声毫无波澜的“礼成”,还有珠帘后始终看不真切的那道身影。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抬步上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暖意混着一缕极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倒算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银狐裘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四壁悬着几幅应景的“鸾凤和鸣”、“花开并蒂”彩画,墙角青铜兽炉中吐出袅袅的幽香,试图驱散这北境冬夜固有的寒意……
玉瑶公主已端坐于床沿。
她穿着白日那身鸾凤嫁衣,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面容,双手交迭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近乎刻板,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一丝活气。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李墨白走到离床三步处驻足,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那刻意营造的喜气在沉寂中显得愈发空洞。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寻个话头:“今日……仓促了。委屈公主殿下。”
珠帘纹丝不动,帘后的人亦无声息。
李墨白顿了顿,又道:“院中寒梅开得正好,虽系了红绸,倒也别致。北地苦寒,这‘漱玉苑’的景致,在丹霞城里算是清幽的。”
依旧没有回应。
李墨白心中微哂,自己这般没话找话,倒显得笨拙。
他走到桌边,斟了两杯温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微光,随后持杯来到床前,将其中一盏轻轻放在床畔小几上。
“纵是演戏,也该走个过场。”李墨白声音平静道。
沉默又蔓延了片刻。
就在李墨白以为今夜将在无声中度过时,珠帘后,终于传出了声音:
“你不必说这些。”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叩冰,字字清晰,却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