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很远。
但跑道连着天山,天山连着天。天很大,跑道很小。但再大的天,也要从这条小小的跑道上起飞。
军垦城,叶家老宅。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没有棋盘,对面没有人。
杨革勇去马场了,说那匹枣红马这几天不爱吃草,怕是肠胃不好,要亲自去看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棵杏树。
叶子绿了,密密麻麻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旧地图,上面标着那些他走过和没走过的路。
走过的路,记得住。没走过的路,记不住。记不住也没关系,有人替他走。
玉娥从屋里端了一碗奶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杏树。
“今年结的杏子,比去年多。”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
叶雨泽笑了。玉娥数杏子,数了好多年了。每年春天,杏花刚落,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数。
数完了,告诉他一个数字。他记不住,但她记得住。到了夏天,杏子黄了,她摘下来,放在篮子里,摆在石桌上。
谁来了谁吃,吃完了,她又去摘。摘到最后,树顶上还剩下几颗,够不着了,她不摘了。留给鸟吃。
玉娥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石桌上的奶茶碗,喝了一口。
“老叶,你说,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天气会好吗?”
叶雨泽想了想。“会。”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会好,它就会好。想它不好,它不一定会不好。但想了,心里就有底了。有底了,就不怕了。”
玉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想这些事。”
叶雨泽端起茶杯。“不想不行。不想,发动机上不了天。发动机上不了天,飞机就飞不起来。飞机飞不起来,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就白等了。”
华盛顿,苏西的竞选办公室。马克把最新的民调数字贴在墙上。苏西的支持率涨了一点,从百分之三十三涨到百分之三十四。
一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方向对,就不怕走得慢。
马克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那个数字。
“苏西,FAA和CAAC的联合技术工作组,第二次会议下周在华盛顿开。你来不来?”
苏西想了想。“不来。”
马克愣了一下。“不来?这不是你推动的吗?”
“是我推动的。但推到一定程度,就该让技术人员接手了。我一个政客,坐在那里听他们讨论涡轮叶片的冷却效率,不合适。”
”我去了,记者会问我不懂的问题,我要回答我不懂的事,回答错了会被对手抓住把柄。不去,最好。不去,他们谈他们的技术,我谈我的政治。井水不犯河水。”
马克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西,FAA的那份方案,叶茂改了。改了两条。数据交换频率从每季度一次改为每月一次,争议解决机制从双方协商改为第三方仲裁。第三方,他选了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
苏西沉默了一会儿。“叶茂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他手里有牌。”
马克走了。门关上了。苏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出那枚胸针,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
她看着那两颗红色的星,看着它们在灯光下闪烁、发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想到了叶风。
他在纽约,在曼哈顿,在兄弟集团的总部大楼里。窗外是哈德逊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会散,船会靠岸,人会回家。但河不会干,海不会枯,船不会停。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二次会议,在华盛顿开了一周。不是那种从早开到晚的连轴转,是上午开、下午开、开完各回各家各看各的数据、第二天再来接着开的节奏。
不急,是因为急也没用。数据不会因为你急就变得更漂亮,标准不会因为你急就自动对齐,信任不会因为你急就从天而降。
信任只能靠时间、靠耐心、靠一次又一次的核对、确认、交叉验证,一点点垒起来,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吹了几千年才磨成今天这个样子。
詹姆斯对叶茂修改的那两条没有反对。数据交换频率,从每季度一次改为每月一次——同意。争议解决机制,从双方协商改为第三方仲裁——同意。
叶茂提出的这两条修改意见,FAA的技术团队评估了一周,结论是可以接受。
詹姆斯把结论告诉叶茂的时候,叶茂正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他接到电话,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詹姆斯的声音。
“叶局长,你的修改意见,我们同意了。”
叶茂握着手机,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没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但阳光在那里,在云层上面。云层很厚,但阳光比云层更厚。阳光会出来,只是需要时间。
“詹姆斯先生,谢谢。”
“不谢。应该的。”
叶茂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想起叶雨泽说过的话——
“谈判桌上,一步松,步步松。松了,就被人带着走了。被人带着走的路,不是自己走的路。不是自己走的路,走完了也不记得。”
他没有松。一步都没松。不但没松,还紧了两步。紧出来的那两步,就是那两条修改意见。一条把数据交换的频率加密了,一条把争议解决的机制硬化了。
加密了,FAA就不能藏着掖着。硬化了,FAA就不能耍赖。不是不信任FAA,是信任需要制度保障。
没有制度保障的信任,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了。
叶茂拿起手机,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再删,删了再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爸,FAA同意了。”
叶雨泽的回复很快,比平时都快。一个字:“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