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对叶归根格外关注,经常找机会问他问题,借笔记,或者小组活动时主动和他一组。
这天下午实操课结束,大家收拾工具。林薇凑到叶归根的机床边,声音清脆:
“叶归根,你上午编的那个宏程序好厉害,能教教我吗?我老是处理不好那个循环边界。”
叶归根正在关机床电源,头也没抬:“没什么,就参考了机床帮助文件里的例程,改了几个参数。”
“那你也很厉害啊,我都看不懂那些例程。”林薇不气馁,眨眨眼,“晚上食堂有新出的酸奶蛋糕,一起去尝尝?我请客。”
叶归根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林薇长得挺好看,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要是以前,他或许会随口答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此刻,看着林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感和周围同学投来的暧昧目光,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不了,”他语气平淡,“晚上有事。”说完,拎起自己的工具柜钥匙,转身就走。
林薇愣在原地,脸上有点挂不住。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拽什么拽……”
叶归根听见了,脚步没停,心里那点烦闷更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这些围绕着他“背景”或“聪明”而来的关注,虚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还不如和王铁柱讨论怎么修复一台老式铣床的进给机构来得踏实。
他走出车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训练的队伍口号震天。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远处,叶馨正和娜塔莎边走边聊,似乎争论着什么技术问题,两人都很投入。
叶归根停下脚步,看着小姑姑神采飞扬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作训服袖子。
第一次,他对自己这种混日子的状态,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耐。
太爷爷说叶家的人不能没骨头。叶馨眼里的光,是为了一个可能远在非洲的“智能农场”。
王铁柱眼里的光,是为了做出一个完美零件。鲁师傅眼里的光,是看到学生攻克技术难关。
连那个周锐眼里的光,至少也是为了学生会的工作或者……别的什么。
那他叶归根眼里的光呢?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自己加工出来的铝制散热片还在,边缘冰凉。他用力捏了捏,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也许……是该找点什么事情,真正做一下了。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也不是为了应付谁。就只是,想看看自己眼里,能不能也点燃那么一簇光,哪怕很小。
晚风拂过,带着技校特有的金属和机油气息。少年站在夕阳余晖里,背影依旧有些单薄和懒散,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确定地,苏醒过来。
军垦城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一场夜雨过后,胡杨林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金黄,与灰蓝色的戈壁、银灰色的厂区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幅用色浓烈的油画。
在这个城市,叶家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像旧时的豪门深宅,反而因其根系与这座工业新城几乎同生共长,而显得无处不在又隐于寻常。
叶万成和梅花住在疗养院,偶尔回来看看孩子们;
叶雨泽和玉娥住在别墅,但这别墅是给科研人员的,谈不上奢华,叶家可以说是走后门才买的。
叶雨泽的身影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军垦机电的研发中心或“战士集团”总部。
叶家的影响力,并非体现在张扬的排场上,而是渗透在军垦城运转的血液里——从最高精尖的芯片流片,到技校车间里一台老旧车床的维修零件供应,再到某条街道旁新栽下的耐旱灌木品种选择,背后可能都有叶家脉络或深或浅的牵动。
因此,当叶归根和叶馨穿着与其他学生毫无二致的作训服,走在军垦技校校园里时,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注目。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下意识的恭敬,也有不服气的较劲,唯独很少将他们完全视为普通的“同学”。
这种无形的“场”,让叶归根的懒散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烦躁,也让叶馨的亲和下藏着更深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