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呢?那本书?”
“茶水里检出了微量的有机磷,浓度极低,大约0.5ppm。这个浓度,喝一整杯也不足以引起中毒。书上没有检出有机磷。至于茶叶有微量有机磷,有时候市面上的茶叶残留农药也不是罕见。”
杨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茶水里检出有机磷,但浓度不足以致死,那他的死因是什么?”
袁博士说:“毒理筛查还在继续,我们正在做更全面的分析,包括非常见毒物的筛查,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杨平坐在椅子上思考以后,又将这个消息告诉扎西。
“扎西,你怎么看?”
扎西想了想,说:“茶水里检出的有机磷浓度很低,不像是下毒。袖口检出了甲苯和二甲苯,说明他可能接触过有机溶剂,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他的死亡。”
杨平点点头:“所以,我们漏了什么东西。”
他在脑海里把今天新得到的线索加上去:
来源:家里和实验室没有开封的有机磷试剂,衬衫袖口检出甲苯和二甲苯。
途径:茶水里有机磷浓度极低,不可能是致死途径。
剂量:四个月前胆碱酯酶2100,不足以致死。
色素沉着:指尖对称分布,提示长期局部接触。
茶水有机磷:浓度0.5ppm,不足以致死。
衣服袖口:检出甲苯、二甲苯。
他忽然问了一个扎西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扎西,你知道甲苯和二甲苯是干什么用的吗?”
扎西想了想:“有机溶剂,用来溶解……某些物质?”
杨平点点头:“对,甲苯和二甲苯是常用的有机溶剂,特别是在化学实验室里,用来溶解那些不溶于水的化合物,如果一个化合物不溶于水,你想让它通过皮肤吸收,怎么办?”
扎西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用有机溶剂溶解它,制成溶液?”
杨平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有机磷化合物,很多是脂溶性的,不溶于水,但溶于甲苯、二甲苯这样的有机溶剂,如果你把有机磷溶解在甲苯里,涂在皮肤上,会怎么样?”
扎西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有机溶剂会破坏皮肤的屏障功能,带着有机磷一起渗透进去。这样,即使有机磷本身的皮肤吸收率不高,有了有机溶剂的帮助,吸收率会大大提高。”
杨平点点头:“对,而且,有机溶剂本身也有毒性。甲苯和二甲苯可以引起神经系统抑制、心律失常、呼吸抑制。如果一个人同时接触了有机磷和有机溶剂,毒性可能是协同增强的。”
扎西的心跳加速了。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有人把有机磷溶解在有机溶剂里,制成了一种溶液。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周教授长期接触这种溶液。接触的部位,就是他的指尖。因为指尖的皮肤较薄,血管丰富,吸收率高。长期接触,导致慢性中毒,色素沉着,胆碱酯酶持续下降。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一次较大剂量的接触,导致了急性中毒和死亡。
而这个“某种方式”,可能就是那些书。
扎西脱口而出:“那些书!”
杨平没有说话。
扎西越说越快:“那些书保存得太好了,不是用来翻阅的,如果有人在书页上涂了什么东西,让他每次翻书的时候,指尖都会接触到……”
杨平打断他:“你有证据吗?”
扎西愣住了。
杨平说:“你说的这个推测,逻辑上成立。但没有证据,没有书页上残留物的检测结果,没有死者的指纹中检出有机磷的报告,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扎西面对手机沉默一会,他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
杨平语气温和地说:“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破案和看病一样,不能急,你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要有证据。现在,我们缺少的关键证据是什么?”
扎西想了想,说:“书页上的残留物,如果那些书真的被处理过,书页上应该还有残留。”
杨平点点头:“对,还有,死者的指纹,如果他长期用指尖接触被污染的书页,他的指纹里应该能检出有机磷或有机溶剂的残留。”
他拿起电话,拨了袁博士的号码:“袁博士,打扰你了,我们有一些想法和你沟通,死者书房里所有的书,特别是他经常翻的那些,不知道每一本有没有做表面残留物检测。重点是有机磷和甲苯、二甲苯。死者的指纹内有没有做化学残留分析。”
袁博士很惊讶:“没有,我们没有考虑到这些,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补充这些检测。”
挂了电话,杨平告诉扎西:“现在,我们等结果。”
晚上,扎西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书。他想像着周教授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指尖在书页上划过。一次,两次,三次。一天,两天,三天。半年,一百八十天。每一次接触,都有一点点有机磷溶液渗入他的指尖皮肤,进入血液,慢慢侵蚀他的神经系统、线粒体、细胞。
这是一场慢性的、无声的谋杀。凶手不需要接近他,不需要在他的食物里下毒,不需要在他的房间里安装任何装置。只需要几本书,几瓶试剂,和足够的耐心,对毒理知有极深的了解。
而这个凶手,一定非常了解周教授的习惯。知道他会翻哪些书,知道他多久翻一次,知道他不会戴手套看书。凶手甚至可能知道周教授的体检时间,知道他的胆碱酯酶在持续下降,知道他在慢慢走向死亡。
这个凶手,很可能就是周教授身边的人。
扎西打了个寒战。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他想起杨平的命令,关了灯,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那些书在他脑海里翻动,一页一页,发出沙沙的声音。